始皇帝的語氣里充滿了不屑。
這些站在權力頂端的男人,心中早就被欲望填滿。
一個可怕的念頭,忽然從子池的心底冒了出來。
如果他們的投資血本無歸,希望化為泡影呢?
那份示好,會不會瞬間變成最惡毒的利刃?
子池只覺得後背一陣發涼。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自己身處的環境,是何等的兇險。
「皇爺爺,」子池的聲音有些乾澀,「他們……要是失望了,會不會對我動手?」
始皇帝看著子池眼中閃過的驚懼,伸出大手,輕輕揉了揉他的腦袋。
他的眼神變得無比堅定,語氣更是斬釘截鐵。
「他們不敢!也沒那個機會!」
「子池,你給朕聽好了!」
「這大秦的江山,只能是你的!也必須是你的!」
「除了你,沒人能坐穩這個位子!無論是扶蘇,還是胡亥,他們都不行!」
「他們任何一個人上位,大秦,都會在頃刻間四分五裂,天下大亂!」
這番話,如同一座大山,重重地壓在了子池的心頭。
他沒有再回應。
他默默地轉過身,重新拿起了那捲尚未批閱完的竹簡。
只是這一次,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夜色漸深。
當子池處理完面前最後一卷奏摺時,小小的身體再也扛不住了。
他把筆一扔,腦袋往桌案上一趴,幾乎是立刻就睡著了。
均勻的呼吸聲在安靜的書房裡響起。
始皇帝放下手中的工作,輕手輕腳地走過去,拿起子池批閱過的那些奏摺。
他一卷一捲地看過去,臉上的滿意之色越來越濃。
這小傢伙,不僅把事情處理得井井有條,提出的幾個建議更是讓他都眼前一亮。
看完最後一卷,始皇帝長舒一口氣。
他扭了扭脖子,活動了一下筋骨。
驚訝地發現,雖然熬了半宿,但精神頭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好。
泡過溫泉之後,身體的疲憊感竟然真的減輕了許多。
看來,乖孫的法子,還真管用。
這時,內侍趙高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看到趴在桌上睡熟的子池,便想上前將他抱回寢宮。
始皇帝卻抬手阻止了他。
他脫下自己的外袍,輕輕地蓋在子池小小的身子上。
「讓他睡吧。」
始皇帝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難得的溫柔。
「別吵醒他。」
「趙高。」
始皇帝淡淡地開口。
趙高的身體瞬間一僵,連忙垂下頭。
「奴婢在。」
「你的位置,在那邊。」
始皇帝抬起下巴,朝著殿柱旁的角落示意了一下。
「別忘了自己的身份。」
「你是奴婢,不是朝臣。」
始皇帝的語氣沒有任何波瀾,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長幼尊卑,君臣有別。別讓朕,再教你第二遍。」
趙高的臉色刷地一下變得慘白。
一股巨大的屈辱感,從他的心底涌了上來。
他強行壓下心中的翻騰,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是……奴婢遵旨。」
他彎著腰,一步一步地退到了那個屬於他的,陰暗的角落裡。
當他再次抬起頭時,那張還算俊秀的臉上,恭順的表情沒有變。
可那雙藏在陰影里的眼睛,卻閃動著怨毒無比的情緒。
他不敢恨始皇帝。
所以,這份恨意,便盡數轉移到了那個讓他敬畏的主人,發生這一切改變的根源上。
卯時,早朝。
文武百官齊聚,分列兩側。
整個大殿莊嚴肅穆,卻又暗流涌動。
官員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壓低了嗓門,竊竊私語。
而他們議論的中心,無一例外,都是關於那座新修的溫泉。
「聽說了嗎?陛下昨日又在那湯池裡泡了半宿,今兒個一早,聽聞精神頭好著呢!」
一個官員酸溜溜地說道。
旁邊立刻有人嗤之以鼻。
「好什麼好!我看,此乃玩物喪志之兆!」
「就是!堂堂大秦天子,萬乘之尊,竟然沉迷於區區溫湯之樂,成何體統!」
「要我說,根子就在那個小皇孫身上!」
「也不知安的什麼心,才七歲的年紀,就懂得用這種歪門邪道的法子來固寵媚上。」
「簡直就是個妖孫!」
這番話,立刻引來了一些人的附和。
但也有不同的聲音響起。
「誒,話可不能這麼說。」
「皇長孫殿下也是一片孝心嘛,陛下日理萬機,身體勞乏,泡泡溫泉解乏,有何不可?」
「對啊,一個娃娃,哪有那麼多彎彎繞繞的心思?我看你們就是想多了,純粹是嫉妒!」
「嫉妒?我嫉妒什麼?我這是為了大秦的江山社稷著想!」
爭論的聲音漸漸大了起來。
高坐於龍椅之上的始皇帝,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他面無表情,一言不發,就那麼靜靜地看著底下的人表演。
終於。
一個頭髮花白,身穿御史官服的老臣,顫顫巍巍地站了出來。
「啟奏陛下!臣,有本奏!」
他一開口,整個大殿瞬間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始皇帝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講。」
那老御史深吸一口氣,用一種大義凜然的語調,朗聲說道。
「臣聞,皇長孫子池,於宮中引溫泉水,修建湯池,供陛下享樂。」
「此舉,看似孝順,實則大謬!」
「君王當以國事為重,勤於政務,宵衣旰食,方為明君之相!」
「豈可沉迷於溫湯之樂?長此以往,必將玩物喪志,荒廢朝政!此乃亡國之兆啊,陛下!」
他越說越激動,唾沫橫飛。
「臣!懇請陛下!即刻下令,填平溫泉!並嚴懲,那引導陛下貪圖享樂之人!以正視聽!」
這番話說得是鏗鏘有力,擲地有聲。
不少官員都暗暗點頭,覺得他說出了自己的心聲。
大殿裡,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著龍椅上那位至尊的雷霆之怒。
然而。
始皇帝只是緩緩地抬起了頭,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奇異的弧度。
「你的意思是,朕的乖孫孝敬朕,還有錯了?」
他的語氣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心頭髮慌。
「朕為了這大秦江山,日夜操勞,耗盡心血。」
「如今,朕的孫兒心疼朕,想讓朕這把老骨頭舒坦舒坦,就成了亡國之兆?」
始皇帝的手指,在龍椅的扶手上輕輕敲擊著。
「朕倒是想問問你,御史大夫。」
他直視著那個老臣。
「你的孫子呢?他可曾為你端過一碗水?可曾為你捶過一次背?」
「你自己的孫子不爭氣,就見不得朕的孫子孝順貼心?」
「你這是什麼居心?」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