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皇帝放輕了腳步,笑著走過去。
子池聽到聲音,抬起頭,小臉上沾了些黑色的炭灰,像只小花貓。
「皇爺爺!」他獻寶似的指著地上的羊皮紙。
「你看!我把匈奴的地圖畫在羊皮紙上了!這個比竹簡結實多了,可以捲起來,也不怕摔壞!」
始皇帝的目光落在地上的那張圖上。
只看了一眼,他的瞳孔就猛地收縮。
圖上的山脈高低起伏,河流蜿蜒曲折,甚至連草原上的部落帳篷分布,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整個畫面呈現出一種不可思議的立體感。
仿佛只要再靠近一點,就能身臨其境,感受到北地的風沙。
這難道就是傳說中,只有畫道宗師才能達到的「畫中意境」?
始皇帝的心臟狂跳起來。
他蹲下身,手指顫抖地撫摸著羊皮紙上的線條,滿眼的難以置信。
「子池……這是你畫的?」
他不敢相信,一個七歲的孩子,能有如此逆天的畫技。
「陛下!陛下!不好了!出大事了啊!」
一個悽厲的哭喊聲猛地從殿外傳來。
只見內侍趙高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噗通」一聲跪倒在地。
抱著始皇帝的大腿就開始嚎啕大哭。
「陛下!您要為老奴做主啊!」
趙高哭得鼻涕眼淚一大把,聲嘶力竭。
「小皇孫他把您珍藏的西域貢品羊皮紙全都翻出來了!」
「老奴勸他,他還一腳把老奴踹開,說老奴是個不長眼的狗東西!」
「然後他就在這最珍貴的羊皮紙上胡亂塗鴉!把這麼好的東西,全都給糟蹋了啊!陛下!」
趙高一邊哭訴,一邊惡狠狠地瞪了子池一眼,眼神里的怨毒和殺意,幾乎要凝成實質。
他要弄死這個小雜種!
他要讓這個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小野種,死無葬身之地!
始皇帝看著自己乖孫那沾著炭灰,像小花貓一樣的臉。
心頭那點因為朝堂之事而起的鬱結,瞬間煙消雲散。
他緩緩伸出手,用自己寬大的袖袍,輕輕擦了擦子池的臉蛋。
動作輕柔,充滿了無限的寵溺。
趙高的哭嚎聲戛然而止。
他僵硬地抬起頭,正好看到這一幕。
一股不祥的預感,瞬間籠罩了他的心頭。
按照正常的劇本,陛下看到自己最珍愛的貢品被如此「糟蹋」。
不應該是勃然大怒,然後下令將這個小野種拖出去亂棍打死嗎?
怎麼還給他擦上臉了?
「陛下……」
趙高剛想再說些什麼,煽風點火。
始皇帝卻連一個眼神都懶得給他,依舊溫柔地看著子池。
「子池,告訴皇爺爺,這羊皮紙,是誰給你的?」
子池眨了眨大眼睛,小手指直愣愣地指向還趴在地上的趙高。
「皇爺爺,是他給我的!」
「我本來在用竹簡畫,可是竹簡太小了,畫不下,還容易斷。」
「然後趙公公就來了,他特別熱情地問我需不需要幫忙。」
「還說陛下您最疼我了,您的東西就是我的東西,讓我隨便用!」
「他還親手把這些羊皮紙搬出來,鋪在地上,說這個又大又結實,最適合我畫畫了!」
子池的聲音清脆響亮,吐字清晰,邏輯分明。
他不是在告狀,他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一個他自己也感到困惑的事實。
隨著子池的話語,趙高的臉色,一寸一寸地變得慘白。
他感覺自己的天,要塌了。
他怎麼也想不通,這個七歲的孩子。
面對皇帝的問話,為什麼能做到如此鎮定自若,條理清晰?
他不應該嚇得話都說不清楚,或者哇哇大哭嗎?
這不按套路出牌啊!
子池可不管他內心的驚濤駭浪,他指著地上的地圖,一臉認真地繼續辯解:
「而且我沒有胡亂塗鴉!」
「皇爺爺你看,我畫的是匈奴的地圖!北地邊境,往北一直到狼居胥山,我都畫出來了!」
「這個叫立體地圖,山有多高,河有多寬,哪裡有草原,哪裡有戈壁,都清清楚楚的!」
「這樣一來,我們大秦的軍隊再去打匈奴,就不會迷路,也不會被他們埋伏了!」
子池的話,如同驚雷,在大殿中炸響。
始皇帝的身體,微微一震。
他再次看向那幅地圖,眼神中的震撼,已經無法掩飾。
他猛地轉過頭,那雙銳利如鷹隼的眸子,死死地盯住了趙高。
「趙高。」
始皇帝的聲音不大。
「朕的東西,就是子池的東西。這句話,你說得很好。」
「子池用他自己的東西,畫出了能讓我大秦開疆拓土,踏平匈奴的無價之寶。」
「你,卻告訴朕,他在糟蹋東西?」
始皇帝緩緩站起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癱軟在地的趙高。
「你是在質疑朕的判斷?」
「還是說……」
始皇帝的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眼中殺意畢現。
「你覺得朕老了,昏聵了,可以任由你隨意欺瞞了?」
「轟!」
趙高的腦子,徹底炸了。
他整個人抖得和篩糠一樣,一股騷臭的液體,瞬間浸濕了身下的地面。
他失禁了。
在始皇帝那毫不掩飾的殺意面前。
這個在宮中作威作福,連公子扶蘇都不放在眼裡的中車府令,徹底崩潰了!
自己從頭到尾,都想錯了!
這個叫子池的小雜種,不,是小皇孫!
他在陛下心中的地位,根本不是什麼普通的孫子!
那是心尖尖上的肉!是未來的儲君!
自己剛才那番操作,簡直就是在刀尖上瘋狂蹦迪,還是不帶安全繩的那種!
「陛下!陛下饒命啊!!」
趙高瞬間清醒過來。
他用盡全身的力氣,瘋狂地對著始皇帝磕頭。
一下比一下重,很快,光潔的額頭就變得血肉模糊。
「是奴才該死!是奴才豬油蒙了心!」
「奴才沒有污衊小皇孫!是奴才在說謊!是奴才編造了謊言!」
他一邊磕頭,一邊自己左右開弓,狠狠地抽著自己的耳光。
「啪!啪!啪!」
清脆的巴掌聲,響徹整個大殿。
「奴才看到小皇孫天賦異稟,畫出了如此神物,心中嫉妒!」
「奴才怕小皇孫得寵,會影響到胡亥公子。」
「所以才一時糊塗,想出了這麼個下三濫的招數來陷害小皇孫!」
「奴才不是人!奴才是畜生!求陛下看在奴才伺候您這麼多年的份上,饒了奴才這條狗命吧!」
趙高哭得撕心裂肺,將所有的罪責都攬到了自己身上。
唯一的生機,就是坦白,就是把姿態放到最低,低到塵埃里。
始皇帝冷漠地看著他表演,眼神沒有絲毫波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