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池揉著自己發紅的耳朵，小聲嘟囔著。
「再說了，有您在呢，大秦穩如泰山，根本用不著那麼早立什麼皇太孫。」
「為了一個名頭，搞得朝廷雞飛狗跳，不划算，真的不划算。」
子池掰著手指頭，一本正經地算著帳。
始皇帝看著他這副樣子，一肚子火氣，硬是發不出來，最後只能化作一聲長長的嘆息。
他鬆開了手，有些疲憊地坐回了龍榻之上。
「你說的這些，朕何嘗不知？」
始皇帝的聲音里，透著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可是子池，你有沒有想過，爺爺……總有會老去的一天。」
寢宮內的光線，似乎在這一刻都黯淡了許多。
始皇帝的臉上，再也沒有了剛才的霸氣，只剩下一個老人對歲月流逝的無奈。
「朕為什麼這麼急著立你為皇太孫？」
「一來，你的才能，朕看在眼裡。」
「無論是新作物，還是新式馬具，甚至是你的那些奇思妙想。」
「都證明了你是天賜我嬴氏的麒麟兒。」
「但更重要的……」
始皇帝頓了頓，看著子池，眼神變得無比深邃。
「是因為你的母親。」
「你的母親，是韓王之後。你的身體裡，流著六國貴族的血。」
「現在，朕還活著，朕是天下的主宰，沒人敢說什麼，沒人敢動你。」
「可一旦朕不在了呢？」
始皇帝的聲音沙啞下來。
「那些對大秦心懷怨恨的六國餘孽，那些潛伏在暗處的野心家，他們會怎麼看你？」
「一個有著六國血脈的繼承人，對於他們來說，是最好的傀儡，也是最容易被攻擊的靶子！」
「朕怕到時候，護不住你啊！」
這番話，始皇帝說得極其艱難。
這是他心中最深的恐懼，也是他從未對外人道也的軟肋。
他可以橫掃六合，可以北擊匈奴，南征百越，可以建立一個前所未有的龐大帝國。
但他，卻無法對抗時間。
他怕自己走後，這個他最疼愛的孫兒，會因為這該死的身份，陷入萬劫不復的境地。
所以他才要提前將子池的地位定下來。
讓他得到王翦、李斯這些肱股之臣的認可和支持，為他鋪平所有的道路。
子池愣住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突然變得脆弱的老人，心裡某個地方被狠狠地觸動了。
他一直以為，始皇帝急著立他，是出於帝王的控制欲和政治考量。
卻沒想到，在這層層帝王心術之下，藏著的是一個祖父最純粹，也最深沉的擔憂。
「爺爺……」
子池的鼻子有點酸。
他走上前，學著大人的樣子，輕輕拍了拍始皇帝的手背。
「有您罩著我，我怕什麼呀。」
他咧開嘴，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只是眼圈微微有些泛紅。
始皇帝看著他，心中百感交集，剛想再說些什麼。
卻見子池神秘兮兮地湊了過來，壓低了聲音。
「再說了，爺爺，誰說您不在了，我就沒人罩著了？」
「嗯？」
始皇帝一愣。
只見子池嘿嘿一笑，然後像變戲法一樣，從自己寬大的衣袖裡，掏了半天。
最後，他掏出了一個通體漆黑，造型古怪的金屬物件，遞到了始皇帝面前。
那東西不過巴掌大小，入手沉甸甸的，泛著幽冷的金屬光澤，上面還有一些精巧的機括。
「這是何物？」
始皇帝皺起了眉頭，他從未見過如此奇特的器物。
子池獻寶似的把那東西塞到始皇帝手裡，小臉上寫滿了得意。
「爺爺，這玩意兒，是我讓兵工廠那幫人，照著我的圖紙，偷偷弄出來的。」
始皇帝掂了掂手裡的東西，一臉的疑惑。
子池伸出一根手指，指著那物件的前端。
「您看，只要扣動這裡，它就能噴出火舌，發出一顆小小的鐵丸。」
他頓了頓，表情變得無比嚴肅。
「這鐵丸，比最快的弓箭還要快上十倍不止！」
「百步之內，可以輕易射穿最厚的盔甲！」
子池看著一臉震驚的始皇帝，一字一句地說道。
「爺爺，有了這東西。」
「誰敢動我，我就能讓他……在百步之外，人頭落地！」
「口說無憑。」
始皇帝的嗓音低沉，帶著一絲帝王獨有的審視。
「你說的，朕要親眼看看。」
「好嘞！」
子池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一把拉住始皇帝的袖子，興沖沖地就往寢宮外拖。
「爺爺，您跟我來！」
「咱到外面去，地方大，給您整個活兒！」
始皇帝被他這股子興奮勁兒感染，倒也沒拒絕，任由他拉著自己走到了殿外的寬闊庭院裡。
夜色已深，庭院裡燈火通明，將四周照得亮如白晝。
子池鬆開手，小跑到庭院中央，四下里瞅了瞅。
他很快就鎖定了一個目標。
那是一根用來裝飾庭院的石柱子，足有成年人合抱那麼粗，立在百米開外。
「爺爺，您就瞧好了！」
子池回頭沖始皇帝喊了一嗓子，然後從他手裡重新拿過那個黑色的金屬物件。
他熟練地拉動了機括，發出「咔噠」一聲脆響。
然後，他雙手舉起那個被他稱為「手槍」的東西，小小的身體擺出了一個奇怪又穩固的姿勢。
始皇帝眯起了眼睛。
他身邊的侍衛們也全都緊張了起來，一個個手都按在了腰間的劍柄上，如臨大敵。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子池那個小小的身影上。
只見子池深吸了一口氣，對準了遠處的石柱子。
下一秒。
他扣動了那個小小的扳機。
「砰！」
一道火光，猛地從那黑洞洞的槍口噴射而出。
伴隨著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整個庭院都劇烈地顫動了一下。
始皇帝只覺得耳朵里嗡的一下，腦子都懵了。
他甚至沒看清那所謂的「鐵丸」是怎麼飛出去的。
等他回過神來，再定睛看去時。
瞳孔，驟然收縮！
只見百米開外，那根粗壯的石柱子……
從中間的位置，赫然出現了一個碗口大的窟窿！
碎石四濺，煙塵瀰漫。
那根堅固無比的石柱，此刻像是被什麼無形巨獸狠狠啃了一口。
上半截搖搖欲墜，最終轟然倒塌，在地上砸起漫天塵土。
所有侍衛都長大了嘴巴。
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來，手還傻傻地按在劍柄上，完全忘了下一步該幹什麼。
始皇帝站在原地，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看著遠處那斷成兩截的石柱。
又看了看子池手裡那個還在冒著青煙的小東西，大腦一片空白。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邁開有些僵硬的步子，一步步走到子池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