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皇帝低聲重複著,嘴角忽然扯起一抹譏諷的弧度。
「二十多年,朕對你,不可謂不信任,不可謂不倚重。」
「丞相之位,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朕都交給了你。」
「可你呢?」
始皇帝的聲音陡然拔高,宛如驚雷炸響!
「你就是這麼回報朕的?」
「一句管教不嚴,一句識人不明,就想把事情揭過去?」
「張洋那逆賊,要殺的,是朕的乖孫!」
「他敢在咸陽城當街縱馬,視我大秦律法如無物!這背後,是不是有你李斯給他撐腰?」
「你告訴朕!這些年,你仗著朕的寵信,到底還做了多少荒唐事!」
每一個字,都帶著泰山壓頂般的氣勢,狠狠地砸在李斯的心頭。
李斯嚇得魂飛魄散,整個人趴在地上,抖得如同風中落葉。
他拼命地磕頭,額頭與冰冷的地面碰撞,發出沉悶的「咚咚」聲。
「陛下饒命!陛下饒命啊!」
「臣冤枉!臣對大秦忠心耿耿,絕無二心啊!」
「張洋之事,臣確實有失察之罪,但臣絕沒有包庇他,更沒有仗著陛下的寵信為非作歹啊!」
「臣……臣願意接受任何懲罰,只求陛下一查到底,還臣一個清白!」
李斯哭得老淚縱橫,聲嘶力竭。
然而,始皇帝只是冷冷地看著他,眼神沒有絲毫動搖。
對於帝王而言,最無法容忍的,就是背叛和欺騙。
李斯是不是真的包庇了張洋,已經不重要了。
「清白?」
始皇帝冷哼。
「朕不想聽這些。」
他緩緩抬起手,語氣決絕。
「傳朕旨意。」
「李斯,身為丞相,治家不嚴,識人不明,險些釀成大禍,有負朕恩。」
「即日起,罷黜其丞相之位,收回金印、綬帶,及一切賞賜。」
「念其過往有功,朕不取其性命。」
「改任廷尉,專職研習我大秦律法。」
「給朕好好反省反省,什麼時候把律法背熟了,什麼時候再來見朕!」
此言一出,李斯整個人都僵住了。
丞相,沒了?
他奮鬥了一輩子,才爬到的權力巔峰,就這麼……沒了?
巨大的失落感瞬間淹沒了他。
可緊接著,是一股劫後餘生的慶幸。
他強忍著心中的百般滋味,重重地叩首。
「臣……謝陛下隆恩!」
「滾吧。」
始皇帝不耐煩地揮了揮手,連多看他一眼都覺得厭煩。
「臣……告退。」
李斯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步履蹣跚地向殿外走去。
那曾經挺拔的背影,此刻看起來無比的蕭索和落寞。
直到李斯的身影徹底消失,始皇帝才將目光轉向了另一位丞相,馮去疾。
「馮去疾。」
「臣在。」
馮去疾趕忙躬身應道,態度恭敬到了極點。
「起來吧。」
始皇帝的語氣緩和了些許。
「謝陛下。」
馮去疾小心翼翼地站起身,但頭依舊低著,不敢直視天顏。
始皇帝看著他,淡淡地問道:「對於朕剛才的處置,你怎麼看?」
馮去疾心中一凜,立刻答道。
「陛下仁德,不殺之恩,已是天恩浩蕩。李……廷尉他,當感恩戴德,日夜反省。」
他很聰明,連稱呼都立刻改了過來。
「仁德?」
始皇帝自嘲地笑了笑。
「朕對他,已經失望透頂。」
他頓了頓,眼神再度變得銳利如刀。
「朕決定了。」
「傳朕的命令,從今天起,在咸陽城內,再有當街鬥毆、仗勢欺人者。」
「不論身份,不論背景,一律……殺無赦!」
「若有官員敢徇私舞弊,包庇罪犯,一經查實,誅九族!」
「朕要讓所有人都知道,在我大秦的土地上,天子犯法,也要與庶民同罪!」
王翦和馮去疾聞言,皆是心頭劇震,臉色都白了幾分。
馮去疾嘴唇動了動,本想勸諫幾句,說此法過於嚴苛,有傷天和。
他知道,陛下心意已決,誰勸都沒用。
現在誰敢反對,誰就是下一個李斯。
「臣……遵旨!」
馮去疾和王翦對視一眼,最終只能躬身領命。
「王翦。」始皇帝又看向大將軍。
「臣在!」
「你手握大秦兵馬,負責咸陽防務,此事,你協助馮去疾一同推行。」
「朕要這咸陽城,天朗氣清!朕要這大秦的百姓,再也無人敢欺!」
「臣,領旨!」王翦沉聲應道。
「都下去吧。」始皇帝擺了擺手。
兩人如蒙大赦,躬身行禮後,小心翼翼地退出了章台宮。
直到走出大殿,被外面的冷風一吹,兩人才發現,自己的後背早已被冷汗濕透。
馮去疾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擦了擦額頭的汗,苦笑著感嘆道。
「伴君如伴虎,古人誠不我欺啊。誰能想到,不過半日功夫,李相……就成了李廷尉。」
王翦面色凝重,哼了一聲。
「他那是自作自受!」
「身為百官之首,卻放任親族為禍鄉里,落得如此下場,怪得了誰?」
他轉頭看向馮去疾,意有所指地說道:「馮相,你我當引以為戒,切莫步其後塵啊。」
馮去疾連忙拱手:「大將軍說的是,去疾定當嚴於律己,不敢有絲毫懈怠。」
殿內。
始皇帝靠在龍椅上,神情有些疲憊。
他揉了揉眉心,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唉……」
「朕總以為,朕把這大秦治理得井井有條,國泰民安。」
「可今天出宮這麼一趟,朕才發現,這朗朗乾坤之下,竟然還藏著這麼多的污垢。」
他轉過頭,看向一直安安靜靜待在自己懷裡的子池,眼神中帶著幾分迷茫。
「乖孫,你告訴大父。」
「這偌大的一個大秦,朕……到底該怎麼管,才能管好?」
子池眨了眨大眼睛,伸出小手,輕輕拍了拍始皇帝的手背,用軟糯的聲音安慰道:
「大父,天下哪有天天都太平的道理呀?」
「您已經把大秦治理得很好了,比以前那些亂七八糟的朝代,好上幾百倍呢!」
始皇帝聞言,心中一暖,臉上露出苦笑。
只聽子池繼續說道:「再說了,您剛才不是已經頒布了新的法律了嘛。」
「這叫亂世用重典!」
「新法一出,我看誰還敢蹦躂?」
「至於那些小問題,慢慢來嘛,法律總是在一點點完善的,一口也吃不成個大胖子呀。」
一番話說得條理清晰,又帶著孩童特有的天真。
始皇帝聽得一愣,隨即龍顏大悅。
「好!好啊!」
「不愧是朕的乖孫!說得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