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
始皇帝冷冷地瞥了一眼跪在地上,抖如篩糠的李斯。
「下不為例。」
四個字,不帶一絲一毫的感情。
卻讓李斯如蒙大赦,整個人都快要虛脫了。
然而,下一秒。
讓在場所有人眼珠子都快瞪出來的畫面出現了。
始皇帝轉過頭,看向子池的瞬間,臉上那冰封萬里的冷酷,頃刻間煙消雲散。
取而代之的,是如春風般和煦的笑容。
他甚至還主動拿起一串剛剛烤好的鹿肉,遞到子池和王黛面前。
「來,嘗嘗這個。」
「小心燙。」
這變臉的速度……
這情緒切換的絲滑程度……
簡直讓李斯、馮去疾和王翦三人懷疑人生!
子池看著自家大父這副模樣,無奈地嘆了口氣。
他伸手拉了拉始皇帝的衣袖。
「大父。」
「您就別嚇唬李爺爺他們了。」
「您看您把他們嚇得,臉都白了。」
「這要是影響了他們烤肉的手藝,咱們今天可就沒口福了呀。」
始皇帝聞言,先是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起來。
他寵溺地捏了捏子池的鼻子,還衝著他擠了擠眼睛,一副俏皮模樣。
「好好好,都聽我們池兒的。」
「今天,朕不跟他們計較。」
說完,他便真的不再看李斯三人,專心致志地給兩個小傢伙投餵烤肉。
子池見狀,這才轉過身,看向還僵在原地的三位重臣。
他學著大人的模樣,老氣橫秋地開了口。
「李爺爺,王爺爺,馮去疾爺爺。」
「你們也別怪我大父脾氣不好。」
小小的身影,稚嫩的嗓音,卻說著讓三位古稀老人面紅耳赤的話。
「我大父雖然嚴厲了點,但他什麼時候懈怠過朝政?」
「這次出宮,他也是每天按時把奏摺都批閱完了的,一件正事都沒耽誤。」
「你們啊,不該這麼火急火燎地催他。」
「要學會換位思考嘛。」
「大父他也很累的,好不容易出來放鬆一下,你們就不能讓他多清淨一會兒嗎?」
一番話,不偏不倚,卻字字誅心。
李斯、王翦、馮去疾三人聽完,全都羞愧地低下了頭。
是啊。
他們光想著朝廷要務,光想著陛下的安危。
卻從未設身處地地想過,這位帝王,他也是個人啊!
他也會累,也需要休息,也渴望片刻的安寧。
可他們做了什麼?
他們把陛下的勤政當成了理所當然。
把陛下的片刻休憩,視作了對江山社稷的不負責任。
「臣……有罪!」
李斯第一個反應過來,對著始皇帝的方向,深深地拜了下去。
這一次,不再是出於恐懼,而是發自內心的羞愧和自責。
王翦和馮去疾也緊隨其後,滿臉慚愧。
「臣等只顧朝堂安穩,從未體諒過陛下的辛勞,請陛下責罰!」
始皇帝正給子池撕著肉條,聽到這話,動作微微一頓。
這麼多年了。
他兢兢業業,宵衣旰食,不敢有絲毫懈怠。
為了這個龐大的帝國,他付出了自己的全部心血。
可換來的,是什麼?
是百官的敬畏,是百姓的疏離。
從未有人,像子池這樣。
站在他的角度,替他著想,為他說話。
也從未有人,敢當著他的面,去「教訓」他手下這些位高權重的臣子。
這一刻,始皇帝只覺得,自己這麼多年所受的委屈,仿佛都有了宣洩的出口。
他看著身邊這個小小的孫兒,眼眶竟有些微微發熱。
知我者,池兒也!
「好啦好聊,快去繼續烤肉吧,我都餓了。」
子池可沒察覺到自家大父波濤洶湧的內心戲。
他揮了揮小手,像個小大人一樣,指揮著三位帝國重臣。
「等會兒我還要吃烤魚和烤雞翅!」
「記得多放點香料!」
「是是是,小公子放心!」
李斯三人如釋重負,哪裡還敢有半點怠慢。
他們逃也似的跑回了燒烤架旁,幹勁十足地忙活起來。
看著這滑稽的一幕,始皇帝忍不住笑出聲來。
他揉了揉子池的腦袋,感慨道。
「池兒,還是你最懂大父的心啊。」
「那當然啦。」
始皇帝看著他,忽然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難得的委屈和傾訴的欲望。
「池兒啊,你說,大父我為了這個天下,掃平六國,統一度量衡。」
「每日批閱的奏摺,堆起來比你還高。」
「可那些大臣們呢,他們覺得這都是理所當然的。」
他嘆了口氣,聲音里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憊。
「朕但凡有一點點做得不好,他們就在心裡罵朕是昏君,是暴君。」
「可他們又不敢當著朕的面說。」
「一個個的,就知道報喜不報憂,朕想聽句真話都難於登天!」
「你說,大父我這個皇帝,當得是不是很憋屈?」
聽到這番掏心窩子的話,子池嚼著肉的動作慢了下來。
他抬起頭,看著自家大父那張寫滿了委屈的臉,忍不住有點想笑。
誰能想到,橫掃六合,威震四海的始皇帝,私底下竟然是這麼個畫風?
簡直就是個渴望被理解、渴望被誇獎,卻又拉不下臉的老小孩嘛!
「大父。」
子池咽下嘴裡的肉,開口了。
「您是皇帝,是天底下最厲害的人。」
「您做事情,只要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對得起這天下百姓,不就行了?」
「幹嘛要在乎那些大臣心裡怎麼罵你?」
他小大人似的拍了拍始皇帝的手背,一本正經地說道。
「他們敢當面說嗎?」
「他們不敢。」
「那不就結了!」
子池兩手一攤,表情那叫一個理所當然。
「您就當他們是在放屁好了!」
「噗……」
始皇帝一個沒忍住,差點把剛喝進去的湯給噴出來。
放……放屁?
這小子,膽子也太大了!
不過,這話聽著,怎麼就那麼痛快呢!
「你這小子!」
始皇帝哭笑不得地指了指他。
「可他們光拿錢不幹活,報喜不報憂,朕也很頭疼啊!」
「這還不簡單?」
子池眼珠子一轉,一個後世爛大街的績效考核方案,就這麼被他信口拈來。
「大父,我給您出個主意。」
「以後您上朝,別再問『眾愛卿有何高見』了。」
「您就直接派活兒!」
「你就說,李斯,那個什麼什麼事,交給你了,一個月之內給朕辦好!」
「王翦,那個誰誰誰又不老實了,你帶兵去,半個月給朕平了!」
「馮去疾,錢糧不夠了,你想辦法,十天之內給朕湊齊!」
子池揮舞著油乎乎的小手,模仿著始皇帝的語氣,說得惟妙惟肖。
「把任務和期限都給他們定得死死的。」
「然後您就告訴他們。」
子池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湊到始皇帝耳邊。
「誰要是完不成,或者辦砸了……」
「就扣他俸祿!」
「辦得好的,有賞!辦得不好的,就罰!」
「您看誰還敢跟您耍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