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三十個小時,是他這輩子最漫長的酷刑。
白天太陽曬得他後背脫皮,汗水混著沙子流進眼睛裡,澀得睜不開.
晚上氣溫驟降到零度以下,他裹著撕破的西裝外套縮在沙丘背風處,牙齒打顫得咯咯響,凍得連哭都哭不出來。
他攥著那把從車上拔下來的車鑰匙,每走三百米,就蹲下來在沙子上畫一個空心三角。
可風一吹,細沙卷過,那些淺淺的刻痕瞬間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走了整整一天,身後的沙漠乾乾淨淨,連一個腳印都沒留下,仿佛他從來沒有來過這裡。
昨天晚上,最後一口礦泉水就已經喝完了。
當時他擰著空瓶子倒了半天,連一滴水珠都沒掉下來。
死亡的陰影,從這一刻起,才真正纏上了他。
他記得領導力訓練營里老師說過,人在極端環境下,不喝水最多能撐72小時。
最多...
他現在的狀態,應該觸碰不到「最多」那個時限。
一開始他還抱著希望,覺得只要一直往前走,就能碰到人,就能找到水。
可沙漠一望無際,除了黃沙還是黃沙。
斷水太久了,他的嘴唇開始乾裂出血,每咽一口唾沫都像吞刀子。
他開始出現幻覺,總覺得遠處有波光粼粼的湖泊,跑過去才發現是海市蜃樓,摔在沙子上半天爬不起來。
也就是這個時候,他看到了一個身影。
他有些恍惚的向著人影靠近,一度以為自己就要得救了。
可當他看清時,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往回跑。
那是個穿著白衣的高瘦影子,戴著高高的尖頂帽,沒有臉,就那樣安安靜靜地站在不遠處的沙丘上,看著他。
白無常。
可無論他跑多快,跑多久,回頭看,那個白影子永遠跟在他身後。
不遠不近,也不說話。
他撿起石頭朝它扔過去,石頭穿過它的身體,掉進了沙子裡。
他喊,他罵,他把身上所有值錢的東西都扔在地上,求它放過自己。
可白無常只是靜靜地站著,像一個永遠不會缺席的死神。
斷水二十四個小時,他已經連走路的力氣都沒有了。
回頭看了眼那個白色身影,已經沒有力氣去做什麼。
他趴在沙子上,舌頭腫得像個饅頭,嘴裡滿是鏽味。
看著自己手腕上的血管,腦子裡不受控制地冒出來一個念頭。
割開,喝血。
他顫抖著掏出美工刀,刀尖抵在手腕上,比劃了半天,終究還是沒敢劃下去。
就在這時,他看到了那隻沙蜥。
小小的一隻,渾身乾裂,趴在一塊石頭下面,奄奄一息,連動一下的力氣都沒有了。
軒轅嘉豪看著它,突然就哭了。
原來不止他一個,在這片沙漠裡,所有的生命都這麼脆弱。
他想起了那個被推下礦坑的工人。
想起父親說「錢能擺平一切」的時候,語氣里的輕描淡寫,仿佛一條人命,還不如他手上這枚戒指值錢。
可現在,他和這隻快死的沙蜥,沒有任何區別。
斷水整整三十個小時,10月21日夜。
他終於撐不住了。
他盯著手裡那個被捏得變形的空礦泉水瓶,猶豫了整整一個小時。
吐了三次,把胃裡僅剩的酸水都吐乾淨了,扇了自己十幾個耳光,打得半邊臉都腫了起來。
他是軒轅家的少爺,從小到大喝的都是阿爾卑斯山空運的礦泉水,連自來水都沒碰過。
他曾經覺得喝尿是世界上最骯髒、最下賤的事情,是只有乞丐才會做的事。
可....
軒轅嘉豪滿眼的無助、絕望、不甘、還有一絲的...憤怒,望向了白無常。
緩緩閉上眼睛,可剛閉上眼,腦海里就出現那個被埋在沙子裡,連名字都沒人記得的工人。
如果他死在這裡,也會是一樣的下場。
沙子會埋了他的屍體,風會抹平他的腳印,連個墓碑都不會有。
「我不能就這麼消失....」
他顫抖著拿起空瓶子,背過身,解開褲子。
眼淚混著汗水滴在沙子裡,瞬間就被蒸發了。
當那小半瓶渾濁的液體被他捏著鼻子一口灌下去的時候,難以忍受的味道炸開在嘴裡。
他趴在沙子上劇烈地乾嘔,可他不能把這僅有的,能讓他活下去的液體再吐出來。
所有的驕傲和體面,在生死面前,碎得連渣都不剩。
喝完之後,他癱在沙子上,連動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
白無常又走近了一些,現在離他只有三步遠了。
他能清晰地聽到鐵鏈拖地的聲音。
嘩啦......
嘩啦......
在寂靜的沙漠裡,顯得格外刺耳。
「別過來...」
軒轅嘉豪虛弱地喃喃著。
「我還不想死。」
就在這時,他的指尖碰到了那隻沙蜥。
它還活著,只是已經快不行了,小小的身體微微抽搐著。
軒轅嘉豪看著它,鬼使神差地,把瓶子裡最後剩下的、混著沙子的幾滴液體,滴在了它的嘴裡。
「媽的。」
他罵了一句,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
「老子自己都不夠喝,便宜你了。」
沙蜥舔了舔嘴唇,慢慢睜開了眼睛。
它看了軒轅嘉豪一眼,然後拖著小小的身體,慢慢爬進了石頭縫裡,消失了。
就在這一瞬間,鐵鏈的聲音突然停了。
軒轅嘉豪猛地抬起頭。
他看到白無常的身影,開始一點點變得透明。
風卷著黃沙吹過,那個白衣的影子像被吹散的煙霧一樣,慢慢消散在了空氣里。
軒轅嘉豪愣了很久。
他撐著地面,一點點爬到那塊半埋在沙里的黑石頭旁邊。
他掏出美工刀,用盡最後一點力氣,在石頭上拼命地刻。
他不管不顧,先刻了一個大大的實心三角。
然後,在三角下面,一筆一划地刻自己的名字。
軒轅嘉豪。
沙子能抹平沙地上的痕跡,能抹平血的痕跡,但是抹不掉石頭上的刻痕。
這算不算留下了,屬於自己的,不會消失的痕跡。
靠著石頭,
他昏睡了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