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九點。
臨海市的娛樂一條街,通常在這個點是死寂的。
昨夜的酒氣還沒散盡,清潔工正在掃著地上的菸頭和嘔吐物。
但今天不一樣。
紅粉佳人……不,現在叫「錢櫃KTV」的門口。
紅姐站在捲簾門後,手心裡全是汗。
她透過門縫往外看。
心跳如鼓。
「少爺。」
她回頭看了一眼坐在大廳沙發上喝早茶的李青雲。
聲音發虛。
「這都九點了。」
「咱們定的可是上午場。」
「大白天的,正經人誰來唱歌啊?」
「而且還要五塊錢一小時……這也太便宜了,連電費都不夠吧?」
她在道上混了二十年,做慣了那種這就幾千塊的一錘子買賣。
這種「薄利多銷」,她是真沒底。
萬一沒人來。
這臉可就丟大了。
李青雲放下茶杯。
神色平靜。
他抬手,指了指牆上的掛鍾。
「九點整。」
「開門。」
紅姐深吸一口氣。
咬了咬牙。
按下了捲簾門的遙控器。
「嘩啦——」
金屬捲簾門緩緩升起。
陽光瞬間湧入。
緊接著湧進來的。
是聲浪。
巨大的、嘈雜的、充滿了青春荷爾蒙的聲浪。
「開了!開了!」
「沖啊!搶包廂!」
「我要中包!我有會員卡!」
紅姐傻了。
她瞪大了那雙嫵媚的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一幕。
人。
全是人。
門口的廣場上,排起了長龍。
不是那些腦滿腸肥的老闆,也不是那些紋龍畫虎的混混。
是學生。
是背著書包的大學生,是穿著情侶裝的小年輕,甚至還有提著菜籃子的大媽。
他們手裡捏著皺巴巴的零錢,或者是那張印著「五元歡唱」的傳單。
眼神里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像是在搶特價雞蛋。
「別擠!別擠!」
保安們手拉手築成人牆,嗓子都喊劈了。
「排隊!按號進場!」
「超市在左邊!自助餐在右邊!」
紅姐被人群擠得東倒西歪。
她抓住一個正在往裡沖的男生。
「哎,同學,你們不上課啊?」
男生一臉看外星人的表情。
「大姐,今天周六!」
「五塊錢一小時啊!還有空調吹,還有爆米花吃!」
「不去是傻子!」
紅姐愣在原地。
她看著那些平時連夜總會大門都不敢看的年輕人,此刻像回自己家一樣湧進來。
熟練地在前台開房,去超市掃蕩零食,然後鑽進包廂鬼哭狼嚎。
她突然明白了李青雲那句話。
「唱歌,是一種生活方式。」
……
中午十二點。
錢櫃KTV,八十八個包廂。
滿房。
等位區坐滿了人,嗑瓜子的聲音響成一片。
超市裡的可樂、薯片、啤酒,補貨了三次。
自助餐區的炒飯和雞翅,剛端上來就被搶光。
收銀台的點鈔機,就沒停過。
「滋滋滋——」
那是鈔票摩擦的聲音。
最美妙的音樂。
紅姐拿著一張報表,跑進辦公室的時候,高跟鞋都差點跑飛了。
「少爺!」
「爆了!」
「徹底爆了!」
她把報表拍在李青雲面前,臉頰潮紅,激動得語無倫次。
「三個小時!」
「光是超市的流水,就頂得上以前半個月的酒水錢!」
「包廂費雖然低,但翻台率太高了!」
「這哪是KTV啊?這簡直就是印鈔機!」
李青雲掃了一眼報表。
淡定地點了點頭。
「這才剛開始。」
「等口碑發酵出去。」
「臨海市的年輕人,會把這裡當成第二個家。」
他站起身。
走到窗前。
看著樓下依然排成長龍的隊伍。
「紅姐。」
「準備開分店吧。」
「今年年底,我要讓『錢櫃』的招牌,掛滿江南省的每一個地級市。」
紅姐看著這個年輕人的背影。
眼裡全是小星星。
神。
這絕對是商業之神。
他把一個原本見不得光的灰色產業,硬生生做成了陽光下的暴利機器。
而且。
乾乾淨淨。
……
下午三點。
一輛黑色的奧迪A6停在門口。
李建成下了車。
他穿著那身筆挺的高定西裝,卻怎麼也掩蓋不住那一身的匪氣。
他皺著眉,看著門口那些嘰嘰喳喳的學生。
「這啥破地方?」
「亂糟糟的,跟菜市場似的。」
「青雲這小子,是不是把我的夜總會搞砸了?」
他背著手,大搖大擺地走進去。
一進門。
就被那明亮的燈光晃了眼。
沒有陪酒女,沒有媽咪,沒有喝得爛醉的酒鬼。
只有拿著麥克風嘶吼的年輕人,還有端著盤子吃自助餐的一家三口。
「這……」
李建成懵了。
他隨手抓住一個服務員。
「你們這……沒那個?」
他擠眉弄眼,比劃了一個手勢。
服務員一臉正氣:
「先生,我們是量販式KTV,綠色健康!」
「請自重!」
李建成老臉一紅。
媽的。
被個服務員鄙視了。
他黑著臉,直接上了頂樓辦公室。
一推門。
就看見李青雲和紅姐正坐在沙發上數錢。
真的是在數錢。
現金太多,保險柜都塞不下了。
「爸,來了?」
李青雲扔給他一捆鈔票。
「今天的流水。」
李建成接住錢。
厚厚的一沓。
全是十塊、二十塊、五十塊的零錢。
帶著一股子汗味和爆米花味。
「就這?」
李建成一臉嫌棄。
「這都是小錢啊,能有多少?」
「以前老子一晚上開個大包,那就是好幾萬!」
紅姐笑了。
笑得花枝亂顫。
她把總帳單遞給李建成。
「大哥,您看看這個。」
李建成狐疑地接過來。
掃了一眼最後的數字。
手一抖。
那捆零錢掉在了地上。
「個、十、百、千、萬……」
「三十萬?!」
「一天的流水?!」
李建成瞪大了牛眼。
以前紅粉佳人最火的時候,一晚上也就十來萬。
還得提心弔膽,還得打點各路神仙,還得防著有人鬧事。
現在?
就靠賣可樂?賣爆米花?賣五塊錢一小時的包廂?
居然翻了三倍?!
而且。
這錢乾淨得像白紙一樣。
不用給誰上供,不用擔心警察查房。
這就是躺著賺錢啊!
「服了。」
李建成一屁股坐在沙發上。
看著那滿地的零錢。
像是看著一堆金山。
他長嘆了一口氣。
那是一種英雄遲暮的感慨,也是一種後繼有人的欣慰。
「兒子。」
「老子在道上混了一輩子,以為撈偏門才是來錢最快的。」
「今天才明白。」
「我是個傻逼。」
他撿起地上的那捆錢。
揣進兜里。
「正經生意,居然比歪門邪道還賺錢。」
「這世道。」
「我是真看不懂了。」
李青雲走過去。
幫父親倒了一杯茶。
「爸。」
「不是世道變了。」
「是人心變了。」
「以前大家沒錢,只想找刺激。」
「現在大家有錢了,想要的是快樂。」
「而快樂。」
李青雲指了指樓下那喧鬧的人群。
「是最廉價,也是最昂貴的商品。」
李建成端起茶杯。
喝了一口。
「行。」
「你說了算。」
「以後這買賣,歸你管。」
「老子只負責……」
他拍了拍鼓鼓囊囊的口袋。
咧嘴一笑。
「花錢。」
「還有。」
李建成突然想起了什麼。
眼神變得有些古怪。
「兒子,既然生意上正軌了。」
「家裡的事,是不是也該操心操心了?」
李青雲一愣。
「什麼事?」
李建成扭捏了一下。
那張滿是橫肉的老臉,竟然破天荒地紅了。
「那個……」
「我想……」
「給你找個後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