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涼山,李家溝村委會。
說是村委會。
其實就是三間漏風的土坯房。
唯一的電器,是一個掛在房樑上、布滿蒼蠅屎的燈泡。
此刻,它沒亮。
因為沒電。
李青雲坐在一張只有三條腿的板凳上。
為了保持平衡,他不得不把重心壓在左腿上。
姿態依然優雅。
像是在坐龍椅。
他對面,村長李老漢蹲在地上,手裡還要哆嗦著卷旱菸。
菸絲撒了一地。
「李……李大老闆。」
村長咽了口唾沫,看著面前這個比縣長還要威風的年輕人。
「您剛才說……要修路?」
「對。」
李青雲拿出那塊潔白的手帕。
擦了擦面前那張滿是油污的破桌子。
「修路。」
「從這裡,一直修到縣城。」
「全柏油,雙向兩車道。」
「還得加裝護欄和路燈。」
「吧嗒。」
村長手裡的菸捲掉在了地上。
他張大了嘴巴,露出僅剩的兩顆黃牙。
「這……這得多少錢啊?」
「山路難修,少說也得……」
村長伸出枯瘦的手指,想比劃個數字,卻不知道該比劃多少。
貧窮限制了他的想像力。
「錢的事,你不用管。」
李青雲把手帕扔在桌子上。
那塊沾了油污的愛馬仕手帕,顯得格外刺眼。
「工程隊明天就進場。」
「趙山河會留下一隊人盯著。」
「誰敢偷工減料,或者……」
李青雲推了推眼鏡,目光掃過門口那幾個探頭探腦的閒漢。
「誰敢像那個賴三一樣,想從工程款里撈油水。」
「我就把他填進路基里。」
「當路引。」
聲音不大。
卻讓門口那幾個人瞬間縮回了腦袋,背脊發涼。
這哪裡是來扶貧的。
這分明是來立規矩的。
「是是是!」
村長磕頭如搗蒜。
「全村老少都會盯著!誰敢動這救命的錢,我刨了他家祖墳!」
李青雲點點頭。
起身。
這破地方,他是一分鐘都不想多待了。
「還有學校。」
他指了指窗外那片廢墟。
「推平了。」
「按抗震八級標準建。」
「要有操場,要有圖書室,還要有……」
他看了一眼站在門口,一直沒說話的林婉兒。
「教師宿舍。」
「要有獨立衛浴,要通熱水。」
「網線也要拉進來。」
林婉兒猛地抬起頭。
眼神顫動。
獨立衛浴,熱水,網線。
這些在城市裡最基本的東西,在這裡,是奢望。
是她在無數個寒冷夜晚裡,做夢都不敢想的奢侈。
他……
是專門為了她嗎?
「行了。」
李青雲拍了拍袖口上的灰塵。
「剩下的事,會有專人來對接。」
「我趕時間。」
說完。
他邁步向外走去。
村長帶著一幫村民,像送菩薩一樣,一直送到了打穀場。
直升機的螺旋槳已經開始預熱。
狂風捲起紅土。
吹得人睜不開眼。
「你等等。」
林婉兒追了上來。
她氣喘吁吁,小臉通紅。
那件寬大的迷彩服,裹在她瘦弱的身上,顯得格外單薄。
「怎麼?」
李青雲停下腳步,側過身。
風衣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還有事?」
「為什麼?」
林婉兒死死盯著他,眼睛裡有水霧在打轉。
「為什麼要幫我?」
「我家害得你那麼慘……」
「我爸差點殺了你……」
「你不是最恨林家的人嗎?」
「這不合理。」
「這不符合你的……性格。」
她是了解他的。
或者是,她以為自己了解那個曾經沉默寡言的李青雲。
李青雲看著她。
看著那張即便沾了泥土,依然清麗脫俗的臉。
笑了。
笑得有些漫不經心。
「性格?」
「林小姐,人是會變的。」
他上前一步。
逼近林婉兒。
那股子熟悉的古龍水味,混著山野的風,鑽進了林婉兒的鼻子。
「我是恨林家。」
「林嘯天是老狐狸,林楓是瘋狗。」
「他們都該死。」
李青雲的聲音很冷。
「但是。」
「你不是他們。」
「你是林婉兒。」
「是那個……」
他頓了頓,眼神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
「在所有人都對我避之不及的時候。」
「唯一一個,沒用看垃圾的眼神看我的人。」
林婉兒愣住了。
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酸澀。
又滾燙。
原來……
他都記得。
「而且。」
李青雲退後一步,恢復了那副商人的嘴臉。
推了推眼鏡。
「青雲集團現在做大了。」
「需要名聲。」
「需要一塊金字招牌。」
「在這裡修路,建學校。」
「既能解決你的麻煩,又能給集團做個完美的慈善GG。」
「雙贏。」
「我這人,從不做虧本的買賣。」
藉口。
林婉兒看著他。
明明是一副唯利是圖的語氣。
可她分明聽出了,那藏在銅臭味底下的……
溫柔。
「李青雲……」
她咬著嘴唇,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謝謝。」
「真的。」
李青雲皺眉。
從懷裡掏出一張黑色的銀行卡。
塞進她手裡。
「密碼是你生日。」
「裡面有一百萬。」
「別誤會,不是給你的。」
「是給孩子們的營養費。」
「別再傻乎乎地賣首飾了。」
「林家的大小姐,混成這樣。」
「丟人。」
他又掏出一個黑色的衛星電話。
那是軍用的。
在沒有信號的大山里,這是唯一的救命索。
「拿著。」
「有事,隨時找我。」
「只要按下那個紅鍵。」
「我就能找到你。」
林婉兒握著那個沉甸甸的電話。
像是握著全世界最重的承諾。
「走了。」
李青雲沒再多說。
轉身。
大步走向直升機。
趙山河已經拉開了艙門。
「少爺,起風了,該走了。」
李青雲坐進機艙。
戴上降噪耳機。
螺旋槳加速旋轉,巨大的升力將機身托起。
他透過舷窗,向下看去。
地面上。
那個瘦小的身影,依然站在漫天紅塵中。
仰著頭。
拼命地揮手。
像是一朵開在荒原上的小花。
倔強。
又孤單。
李青雲收回目光。
閉上眼。
腦海里,前世那個在監獄外給他送棉衣的身影,和此刻的林婉兒,慢慢重合。
「兩清了。」
他輕聲說道。
直升機呼嘯著,沖入雲霄。
把那座大山,那個女人,還有那段恩怨。
統統甩在了身後。
只是。
他並沒有注意到。
在前排副駕駛的位置上。
那個一直低頭看文件的女助理。
正通過後視鏡,死死地盯著他口袋裡那張露出半截的信紙。
那是林婉兒的信。
女助理的手指,在手機鍵盤上飛快地敲擊著。
一條簡訊。
發了出去。
收件人:**蘇總**。
內容:
【目標已離開。】
【但他留下了衛星電話,還有……一張卡。】
【眼神不對。】
【警報:紅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