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中。
瀰漫著一股濃烈的酸味。
比那一箱子山西陳醋還要衝。
李青雲尷尬地摸了摸鼻子。
「溫柔鄉?」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份還沒動過的排骨湯。
「在那大山溝里,連口熱水都喝不上。」
「哪來的溫柔?」
「只有吃土。」
蘇晚晴冷笑一聲。
她把那張照片重新拿起來,手指在「擁抱」的位置上重重點了兩下。
「土?」
「我看李總吃得很開心嘛。」
「英雄救美,久別重逢。」
「再加上這荒山野嶺的背景。」
「多浪漫。」
「都能直接拍偶像劇了。」
她的語氣很平,平得像一條死線。
但每一個字里,都藏著刀子。
李青雲嘆了口氣。
他知道,跟女人講道理,尤其是跟吃醋的女人講道理。
是這個世界上最愚蠢的行為。
但他必須講。
「晚晴。」
他從懷裡掏出那封帶著紅土印記的信。
展開。
放在蘇晚晴面前。
「先看看這個。」
蘇晚晴掃了一眼。
字跡潦草,滿紙的絕望和懇求。
「三個孩子被砸傷……」
「沒錢送醫院……」
「求求你……」
蘇晚晴的眼神波動了一下。
心裡的火氣,稍微降了一點點。
但也只是一點點。
「她是挺可憐。」
蘇晚晴合上信紙,依舊冷著臉。
「林家倒了,她一個人去贖罪,確實不容易。」
「但是。」
她話鋒一轉,眼神更加犀利。
「青雲集團有慈善基金,有公關部,還有專門負責扶貧的項目組。」
「你只需要簽個字。」
「物資,錢,甚至醫療隊,第二天就能到。」
「你為什麼非要自己去?」
「還是坐直升機去?」
「你是怕她等不及?」
「還是怕……」
蘇晚晴逼近一步,高跟鞋在地板上踩出清脆的聲響。
「別人搶了你當英雄的機會?」
李青雲看著她。
看著那雙因為憤怒而變得格外明亮的桃花眼。
他突然不想解釋了。
解釋什麼?
說前世的恩情?說那件軍大衣?
那是屬於他一個人的秘密。
沒人能懂。
「因為我有私心。」
李青雲坦然承認。
「什麼私心?」
「千金買馬骨。」
李青雲推了推眼鏡,恢復了那副商人的嘴臉。
「林家雖然倒了,但在臨海還有不少舊部,還有不少人念著林嘯天的舊情。」
「我善待林婉兒。」
「就是做給這些人看的。」
「我要讓他們知道,我李青雲雖然狠,但我不絕情。」
「這叫收買人心。」
「也叫……」
「立人設。」
這個理由,很完美。
很符合「斯文敗類」的作風。
蘇晚晴愣了一下。
她看著李青雲那張冷靜到近乎冷酷的臉。
心裡的酸味,稍微淡了一些。
但那個擁抱的畫面,依然像根刺一樣扎在心裡。
「立人設?」
蘇晚晴指著照片。
「立人設需要抱在一起嗎?」
「需要抱得這麼緊嗎?」
「李總,你的戲,是不是演得太投入了?」
還是繞不過去。
李青雲無奈地搖搖頭。
他知道。
不把這根刺拔了,今晚這關是過不去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繞過寬大的辦公桌。
來到了蘇晚晴的面前。
兩人的距離,不到十公分。
蘇晚晴下意識地想後退。
「別動。」
李青雲伸出手,撐在桌沿上。
把她圈在了自己和桌子之間。
這是一個極具侵略性的姿勢。
蘇晚晴的呼吸亂了。
她仰起頭,強裝鎮定。
「你想幹什麼?」
「這裡是公司。」
「我知道。」
李青雲低下頭,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慌亂,有委屈,還有藏不住的情意。
「蘇晚晴。」
「你這麼生氣。」
「真的是因為我亂花錢?」
「真的是因為我因私廢公?」
「當……當然!」
蘇晚晴咬著嘴唇,死鴨子嘴硬。
「我是CFO!」
「我有責任監管公司的每一筆支出!」
「包括老闆的……私人行為!」
「是嗎?」
李青雲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他伸出手指。
輕輕挑起蘇晚晴的下巴。
迫使她看著自己。
「那你心跳為什麼這麼快?」
「你的臉為什麼這麼紅?」
「蘇總。」
「承認吧。」
李青雲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沙啞。
「你不是在履行CFO的職責。」
「你是在……」
「吃醋。」
「轟!」
蘇晚晴的臉,瞬間紅透了。
像是熟透的蘋果。
被人戳穿了心事,那種羞憤感讓她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我……我沒有!」
她一把推開李青雲的手。
轉過頭。
不敢看他的眼睛。
「我就是……就是怕你影響公司股價!」
「你是董事長,你的私生活就是公司的風向標!」
「要是傳出什麼緋聞……」
「股價會跌的!」
這藉口。
爛透了。
李青雲笑了。
笑得胸腔都在震動。
他伸出手。
不是去抓她的手,也不是去抱她。
而是伸向了她的領口。
蘇晚晴嚇了一跳,渾身緊繃。
「你……」
李青雲的手指,停在了她的衣領上。
那裡有一顆扣子,鬆了。
他耐心地,細緻地,幫她把那顆扣子系好。
然後。
幫她把歪掉的領結扶正。
動作輕柔。
像是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放心。」
李青雲收回手。
看著她。
眼神里,沒有了戲謔,只有認真。
「股價不會跌。」
「我也不會讓它跌。」
「因為我的錢,都在你手裡。」
「我的命脈,也在你手裡。」
蘇晚晴愣住了。
她看著李青雲。
看著那個平日裡算無遺策、心狠手辣的男人。
此刻。
他的眼裡,只有她一個人。
「公是公,私是私。」
李青雲推了推眼鏡。
「林婉兒是以前的債。」
「不管是恩是怨,都兩清了。」
「而你……」
他頓了頓。
「是現在的債主。」
「也是未來的……」
李青雲沒有把那兩個字說出來。
那個詞,太重。
但他眼裡的意思,已經再明顯不過了。
蘇晚晴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咬著嘴唇。
眼裡的霧氣散去,露出了一絲傲嬌的笑意。
「誰……誰稀罕當你的債主。」
「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我告訴你李青雲,這筆帳,沒那麼容易算清。」
「以後。」
蘇晚晴整理了一下被他碰過的領口。
恢復了那個冰山女總裁的氣場。
「你的每一筆開銷。」
「都要經過我審批。」
「哪怕是買包煙。」
「也得我簽字。」
李青雲笑了。
他舉起雙手,做投降狀。
「遵命。」
「老闆娘。」
最後三個字。
很輕。
卻像是一顆糖,甜進了蘇晚晴的心裡。
她瞪了他一眼。
臉更紅了。
「少貧嘴。」
「出去。」
「我要工作了。」
李青雲聳聳肩,轉身向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時。
他突然停下腳步。
回頭。
「對了。」
「今晚紅姐組了個局。」
「說是給我接風,順便賠罪。」
「你也去吧。」
蘇晚晴手中的筆一頓。
「我去幹什麼?」
「當監工啊。」
李青雲眨了眨眼。
「省得我喝多了。」
「又做出什麼讓你扣工資的事。」
蘇晚晴看著他那副無賴樣。
終於忍不住。
笑了。
那一笑。
如冰雪消融,春暖花開。
「行。」
「幾點?」
「七點。」
「準時到。」
李青雲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關上。
蘇晚晴靠在椅背上,長出了一口氣。
她拿起桌上那張照片。
看了看。
然後。
「嘶啦。」
撕成了兩半。
扔進垃圾桶。
「過去式。」
她輕聲說道。
然後拿起筆,在一份新的文件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蘇晚晴。
力透紙背。
那是女主人的……
宣誓主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