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海市第一人民醫院,VIP特護病房。
「滴、滴、滴。」
心電監護儀的聲音,單調而壓抑。
空氣里瀰漫著刺鼻的消毒水味。
病床上。
蘇定國戴著氧氣面罩,臉色灰敗,像是一棵枯死的老樹。
但他那雙眼睛,卻瞪得溜圓。
死死盯著站在床邊的女兒。
胸口劇烈起伏。
「逆……逆女!」
他顫抖著手,指著蘇晚晴。
手指上夾著的血氧探頭都快被甩掉了。
「你……你把公司……賣了?」
「賣給了……李家?」
「咳咳咳!」
一陣劇烈的咳嗽,仿佛要把肺都咳出來。
旁邊的護士嚇得趕緊上前順氣,卻被蘇定國一把推開。
「滾開!」
「我還沒死呢!」
「這蘇氏集團……姓蘇!不姓李!」
「只要我有一口氣在,誰也別想動!」
他的聲音嘶啞,卻透著一股子垂死掙扎的狠勁。
一輩子的心血。
一夜之間改了姓。
這比殺了他還難受。
蘇晚晴站在床邊。
一動不動。
她穿著那身剪裁得體的職業裝,長發挽起,露出修長的脖頸。
臉上沒有了往日的唯唯諾諾。
只有一種……
令人心悸的冷靜。
「爸。」
她開口了。
聲音平淡,不帶一絲波瀾。
「您搞錯了一件事。」
「不是我賣了公司。」
「是您的那個好兒子,蘇天豪。」
「是他偽造了您的授權書,帶著外人,要把我掃地出門。」
「是他要把公司低價賣給趙瑞龍,拿錢跑路。」
蘇定國愣了一下。
眼神閃爍。
「不……不可能……」
「天豪雖然混帳,但他畢竟是蘇家的種……」
「種?」
蘇晚晴冷笑一聲。
她從包里掏出一個平板電腦。
點開一段視頻。
正是會議室里,蘇天豪被趙山河像死狗一樣拖出去的畫面。
還有他那句歇斯底里的怒吼:
「老頭子死不死關我屁事!我要錢!我要去美國!」
視頻播放完。
病房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蘇定國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
整個人癱軟在枕頭上。
眼神空洞。
兩行濁淚,順著眼角滑落。
沒入鬢角的白髮中。
「畜生……」
「畜生啊……」
他喃喃自語。
為了這個私生子,他虧欠了女兒二十年。
甚至想把女兒賣了給兒子鋪路。
結果呢?
養了一頭白眼狼。
在他還沒斷氣的時候,就要吃他的肉,喝他的血。
「爸。」
蘇晚晴收起平板。
走上前,幫父親掖了掖被角。
動作輕柔。
卻再也沒有了以前那種小心翼翼的討好。
「公司,我已經拿回來了。」
「併入青雲國際,是最好的選擇。」
「只有李青雲能保住蘇氏,也只有他,能保住您這輩子的心血。」
「以後。」
蘇晚晴直起腰。
目光堅定。
「蘇氏集團,我說了算。」
「您老了。」
「該退休了。」
蘇定國看著女兒。
那個曾經在他面前連大氣都不敢出的乖乖女。
此刻。
氣場全開。
像是一位剛剛登基的女王。
陌生。
卻又讓人……安心。
「晚晴……」
蘇定國伸出手,想去拉女兒的手。
半空中。
又縮了回來。
他不配。
「好。」
「好啊。」
蘇定國閉上眼,長嘆一口氣。
「比起那個畜生。」
「交給你。」
「我放心。」
這時。
一直站在角落裡沒說話的李青雲,走了過來。
深灰西裝,金絲眼鏡。
斯文,儒雅。
「蘇伯父。」
李青雲伸出手,握住了蘇定國那隻枯瘦的手。
「您放心。」
「晚晴是CFO,也是青雲蘇氏的CEO。」
「只要有我在。」
「沒人能欺負她。」
「也沒人能動蘇家一分錢。」
蘇定國睜開眼。
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
半年前,這還是個被他看不起的「土匪兒子」。
現在。
已經是讓他都要仰望的商業巨鱷。
後生可畏。
「青雲啊……」
蘇定國反握住李青雲的手。
力氣很大。
「我這閨女,命苦。」
「攤上我這麼個爹,受了不少委屈。」
「現在。」
「我把她,交給你了。」
「公司,也交給你了。」
「別讓她……再哭了。」
這是一個父親最後的託付。
也是一個失敗者的臨終遺言。
李青雲點點頭。
鄭重承諾。
「您放心。」
「她的眼淚,很貴。」
「以後。」
「只許笑,不許哭。」
「嘿嘿嘿!」
就在這溫情脈脈的時刻。
一陣突兀的笑聲,打破了氣氛。
門口。
李建成穿著那身不倫不類的高定西裝,手裡提著兩個大果籃。
還有一個保溫桶。
那是紅姐熬的雞湯。
「哎呀,親家公!」
「醒了?」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啊!」
李建成大步流星地走進來,把果籃往床頭柜上一堆。
那是真的「堆」。
也不管會不會壓壞儀器。
「我看你臉色不錯嘛!」
「比我那個在號子裡蹲著的把兄弟強多了!」
李建成一屁股坐在床邊,自來熟地拍了拍蘇定國的腿。
差點把蘇定國拍骨折。
「老李……」
蘇定國嘴角抽搐了一下。
對於這個「親家公」,他以前是避之不及的。
畢竟一個是首富,一個是流氓。
畫風不搭。
但現在。
看著李建成那張滿是橫肉卻透著真誠的臉。
他竟然覺得有些親切。
「謝謝你來看我。」
「謝個屁!」
李建成一揮手,豪氣干雲。
「咱們誰跟誰啊?」
「你閨女就是我閨女!」
「我兒子……」
他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李青雲和蘇晚晴。
兩人並肩而立。
男才女貌。
般配得讓人眼紅。
李建成眼珠子一轉。
那股子老流氓的狡黠勁兒又上來了。
他湊到蘇定國耳邊。
擠眉弄眼。
聲音卻大得整個病房都能聽見。
「親家公。」
「你看啊。」
「現在公司都合併不分家了。」
「帳目也都混在一起了。」
「這倆孩子,天天在一個辦公室里待著。」
「乾柴烈火的。」
「你說……」
李建成指了指李青雲,又指了指蘇晚晴。
兩根手指頭,慢慢湊到了一起。
「這人。」
「是不是也該……」
「合併一下?」
「省得以後分家產麻煩。」
「你說呢?」
轟!
蘇晚晴的臉,「騰」地一下紅透了。
像個熟透的番茄。
她跺了跺腳。
「伯父!您說什麼呢!」
李青雲推了推眼鏡。
無奈地看著自家老爹。
這助攻。
太硬核了。
不過……
他看了一眼蘇晚晴那羞澀卻並不反感的表情。
嘴角。
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爸。」
「這種事。」
「得看蘇總的意思。」
「畢竟。」
「她是管家婆。」
「能不能合併,得她審批。」
蘇晚晴瞪了他一眼。
「李青雲!」
「你也被傳染了是吧?!」
病房裡。
響起了李建成爽朗的大笑聲。
「哈哈哈!」
「害羞個球!」
「親家公,這事兒我做主了!」
「等你出院。」
「咱們就辦酒!」
「流水席!擺他個三天三夜!」
蘇定國看著這鬧騰的一幕。
也笑了。
笑著笑著。
眼角又濕了。
這一次。
是高興的。
窗外。
陽光正好。
照在病床上,也照在那對年輕人的身上。
一切。
都充滿了希望。
除了……
某個躲在陰暗角落裡,正在磨牙的女人。
以及。
一場即將席捲省城的……
盛大婚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