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後海。
一條不起眼的胡同深處。
沒有掛牌。
只有兩扇斑駁的朱漆大門,緊閉著。
門口沒有保安,甚至沒有監控。
只有兩尊被歲月磨平了稜角的石獅子,靜靜地蹲在那裡。
「到了。」
葉凡推開車門。
「請吧,李總。」
李青雲下車。
整理了一下西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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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頭看了一眼那高高的門檻。
「門檻挺高。」
他淡淡地評價了一句。
「不高,怎麼攔得住外面的野狗?」
葉凡意味深長地笑了一下。
伸手推門。
「吱呀——」
沉重的木門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院子裡。
別有洞天。
假山流水,迴廊曲折。
幾隻畫眉鳥在籠子裡跳躍,發出清脆的鳴叫。
一個老人。
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色中山裝,正坐在石桌旁。
手裡拿著一把紫砂壺。
對著壺嘴,慢悠悠地嘬了一口。
他看起來很普通。
就像是胡同口隨處可見的下棋大爺。
但李青雲的腳步,卻下意識地放輕了。
氣場。
那是一種不需要言語,就能讓人感到窒息的氣場。
那是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又在權力巔峰坐久了,沉澱下來的威壓。
「師父。」
葉凡走過去,微微躬身。
「人帶到了。」
老人沒有回頭。
他放下紫砂壺。
拿起桌上的剪刀,修剪著一盆名貴的蘭花。
「咔嚓。」
「咔嚓。」
枯枝落地。
「坐。」
老人吐出一個字。
聲音蒼老,沙啞。
李青雲沒有客氣。
徑直坐在了老人對面的石凳上。
「晚輩李青雲,見過老先生。」
「嗯。」
老人終於抬起頭。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
渾濁。
卻又像是一口深井。
一眼望不到底。
「我看過你的資料。」
老人放下剪刀。
拿起一塊毛巾,擦了擦手。
「臨海起家,半年百億。」
「搞垮林家,吞併商盟,做空美股。」
「甚至……」
老人眯起眼,嘴角露出一絲似笑非笑的紋路。
「還敢給趙家那小子下套。」
「讓他吃了個啞巴虧。」
「後生可畏。」
「老先生過獎。」
李青雲推了推眼鏡。
「都是被逼無奈。」
「為了活命而已。」
「活命?」
老人笑了。
他重新拿起紫砂壺,給李青雲倒了一杯茶。
茶色如琥珀。
香氣撲鼻。
「在江南省,想活命容易。」
「但想活得好,難。」
老人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
「趙瑞龍是條瘋狗。」
「他爹雖然老了,但牙還在。」
「你這次讓他丟了面子,他不會善罷甘休的。」
「我知道。」
李青雲看著杯中沉浮的茶葉。
「所以,我來了。」
「聰明。」
老人讚許地點點頭。
「既然是聰明人,那我就不繞彎子了。」
他放下茶杯。
身體微微前傾。
那股子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壓迫感,瞬間籠罩了李青雲。
「我很欣賞你。」
「有手段,有魄力,心也夠黑。」
「是個做大事的料。」
老人伸出一隻手。
乾枯,如鷹爪。
「葉家,缺一個管帳的。」
「你來。」
「以後,江南省的事,葉家替你平。」
「趙瑞龍那條狗,你要是嫌吵,我可以讓他永遠閉嘴。」
「甚至……」
老人指了指北方。
「你想進京,我也能給你鋪路。」
條件。
極其誘人的條件。
在2001年的華夏,能得到葉家這種頂級豪門的庇護。
等於拿到了一張通往權力核心的門票。
只要點個頭。
趙瑞龍就是個笑話。
青雲集團將會在葉家的護航下,暢通無阻。
李青雲看著老人伸出的手。
沒動。
他端起茶杯。
抿了一口。
「大紅袍。」
「好茶。」
他放下杯子。
看著老人。
眼神平靜。
「老先生,茶雖好。」
「但這杯茶,有點燙手。」
老人的手,停在半空。
眼神微冷。
「燙手?」
「年輕人,怕燙,就喝不到好茶。」
「葉家這棵大樹,多少人想靠都靠不上。」
「你就不怕……」
「風太大,把你那棵小樹苗給吹折了?」
這是威脅。
也是敲打。
「怕。」
李青雲坦然承認。
「我怕風大。」
「但我更怕……」
他頓了頓。
嘴角勾起一抹斯文敗類的笑。
「跪久了。」
「站不起來。」
「什麼意思?」
旁邊一直站著的葉凡,臉色沉了下來。
李青雲站起身。
整理了一下西裝的下擺。
「老先生。」
「您想讓我當葉家的錢袋子。」
「或者說……」
「白手套。」
「替你們在前面斂財,替你們干髒活。」
「出了事,我是棄子。」
「賺了錢,是你們的業績。」
李青雲搖了搖頭。
「這筆買賣。」
「不划算。」
「放肆!」
葉凡怒喝一聲。
「李青雲!給你臉不要臉!」
「你知道你在跟誰說話嗎?!」
「葉凡。」
老人抬手,制止了葉凡。
他看著李青雲。
眼神里,第一次出現了一絲訝異。
「你想站著掙錢?」
「在這個圈子裡。」
「沒人能一直站著。」
「哪怕是我。」
老人指了指自己。
「當年也是跪過來的。」
「那是您。」
李青雲推了推眼鏡。
鏡片上,反射著院子裡的陽光。
冷冽。
孤傲。
「我這人。」
「骨頭硬。」
「膝蓋也是直的。」
「彎不下去。」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張葉凡給他的名片。
放在石桌上。
「感謝老先生的厚愛。」
「茶很好喝。」
「但我不喜歡……」
李青雲看著老人。
一字一頓。
「給別人當狗。」
說完。
他微微鞠了一躬。
轉身。
向大門走去。
「李青雲。」
身後。
老人的聲音幽幽響起。
不再溫和。
而是透著一股子森寒的殺氣。
「走出了這扇門。」
「你就沒有回頭路了。」
「趙家會吃人。」
「葉家……」
「也會。」
李青雲腳步一頓。
他沒有回頭。
只是背對著老人,揮了揮手。
「那就來吧。」
「不管是趙家,還是葉家。」
「想吃我?」
「小心……」
「崩了牙。」
「吱呀——」
大門拉開。
又重重關上。
將那個年輕、狂妄的背影,隔絕在門外。
院子裡。
死一般的寂靜。
葉凡氣得渾身發抖。
「師父!」
「這小子太狂了!」
「敬酒不吃吃罰酒!」
「要不要我……」
他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
老人看著那扇緊閉的大門。
沉默了許久。
突然。
笑了。
他拿起剪刀。
「咔嚓。」
剪斷了一根蘭花的枯枝。
「狂?」
「年輕人不狂,那還叫年輕人嗎?」
「有點意思。」
老人吹了吹剪刀上的木屑。
眼神里。
竟然閃過一絲……欣賞。
「不當狗。」
「想當人。」
「那就讓我看看。」
「你有沒有這個本事。」
「在這京城的絞肉機里。」
「活成人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