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同口,風卷殘葉。
那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在風裡晃蕩,像掛在枯樹枝上的破布。
「咳咳咳——!哇——」
老人扶著牆根,身子彎成了一隻煮熟的大蝦。
一口鮮血噴在灰撲撲的牆皮上,觸目驚心。
路過的行人像是看見了瘟神,捂著口鼻匆匆繞道。
「真晦氣,這老頭是不是有肺癆啊?」
「離遠點,別傳染了!這一看就是沒幾天活頭了。」
甚至有帶孩子的婦女,一把拽過孩子,眼神嫌惡地瞪了老人一眼。
老人沒理會。
他顫抖著從懷裡掏出一塊髒兮兮的手帕,胡亂擦了擦嘴。
剛想抬腳走,眼前卻突然一黑,整個人軟綿綿地往下滑。
一隻修長有力的手,穩穩地托住了他的胳膊。
「老人家,沒事吧?」
李青雲的聲音聽不出太多情緒,但那隻手卻抓得死緊。
老人渾濁的眼珠轉了轉,想要掙脫,卻發現自己根本沒力氣。
「鬆開……別髒了你的衣服。」
老人喘著粗氣,聲音像風箱拉動,「我是肺癌……咳咳……治不好的。」
李青雲沒鬆手。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老人那張蠟黃的臉。
剛才離得遠沒看清。
現在湊近了,那眉眼的輪廓,那股子哪怕落魄到極點也依然挺直的脊梁骨……
轟!
一道驚雷在李青雲腦海中炸響。
但他怎麼可能認不出這張臉?
齊國安。
未來華夏經濟界的泰斗,國家智庫的首席顧問,被譽為「國士無雙」的齊老!
前世,李青雲在監獄裡蹲號子的時候,齊國安正好蒙冤入獄。
兩人在一個監區待了三年。
那時候的齊國安,雖然身陷囹圄,卻依然在草紙上推演著國家未來的經濟走勢。
李青雲一身的金融手段、宏觀布局能力,有一半是跟這位老人學的。
後來齊國安平反,重回巔峰,成了無數大佬想要巴結都見不到的大佛。
誰能想到。
現在的齊國安,竟然落魄到要在胡同里賣祖宅救命?
還要被路人像躲瘟疫一樣嫌棄?
「看夠了嗎?」
齊國安似乎被李青雲盯得有些惱火,用力甩開他的手,「看夠了就滾,老頭子我不賣慘。」
他倔強地扶著牆,搖搖晃晃地往前挪。
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李青雲站在原地,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
鏡片後的目光,逐漸變得深邃且……貪婪。
是的,貪婪。
這不是在看一個垂死的老人,而是在看一座還沒被發掘的金礦。
「齊國安。」
李青雲突然開口。
老人的腳步猛地一頓。
他僵硬地轉過身,渾濁的眼睛裡第一次露出了警惕和鋒芒。
「你認識我?」
「我看過你在《經濟參考》上發表的那篇《論市場經濟的泡沫與重構》。」
李青雲慢條斯理地走上前,替老人拍了拍肩膀上的灰塵。
「寫得不錯,可惜,太超前了。」
「那些在這個年代只知道倒買倒賣的蠢貨,看不懂你的價值。」
齊國安愣住了。
他那篇論文,寄出去十幾家報社,都被退稿了。
編輯的回覆只有一句話:不知所云,危言聳聽。
眼前這個穿著高定西裝、滿身銅臭味的年輕人,竟然看過?
還說……寫得不錯?
「你到底是誰?」齊國安眯起眼睛。
「我是誰不重要。」
李青雲嘴角勾起一抹斯文敗類的笑意,「重要的是,你快死了。」
齊國安冷笑一聲:「生死有命,用不著你貓哭耗子。」
「命?」
李青雲嗤笑,「如果你現在死了,你腦子裡的那些東西,就真的成了垃圾。」
「你的冤屈,你的抱負,你想看到的盛世……都將變成一捧黃土。」
「齊國安,你甘心嗎?」
這句話,像一把尖刀,狠狠扎進了齊國安的心窩子。
甘心嗎?
怎麼可能甘心!
他還有那麼多理論沒驗證,還有那麼多書沒寫完!
可是……
「不甘心又能怎樣?」
齊國安苦笑,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肺癌晚期,醫生說最多還有三個月。而且……我沒錢。」
為了治病,家裡的積蓄早就花光了。
這套祖宅,是他最後的底褲。
「誰說沒錢?」
李青雲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支票,刷刷刷寫下一串數字。
然後,兩根手指夾著支票,輕輕塞進齊國安的上衣口袋。
「這套院子,我買了。」
「八千萬。」
齊國安的瞳孔瞬間放大。
八千萬?!
剛才那個想要買房的小年輕,開價才八十萬!
這年輕人瘋了?
「你……你開什麼玩笑?」齊國安手都在抖,「這破院子值八千萬?」
「在我眼裡,它值。」
李青雲靠近一步,壓低聲音,「或者說,是你這個人,值這個價。」
「我有條件。」
李青雲伸出一根手指,「第一,錢直接打進醫院帳戶。第二,從今天起,你的命是我的。」
「只要我不點頭,閻王爺也別想把你帶走。」
霸道。
不容置疑。
齊國安活了大半輩子,見過無數權貴,卻從未見過如此狂妄的年輕人。
但奇怪的是。
看著那雙平靜得可怕的眼睛,他竟然感覺到了一絲久違的……希望。
就在這時。
一陣刺耳的剎車聲打破了沉默。
一輛黑色的虎頭奔橫衝直撞地停在胡同口,差點撞上電線桿。
車門推開。
李建成咋咋呼呼地跳了下來,手裡還拎著半隻烤鴨。
「兒子!你怎麼跑這兒來了?」
李建成一眼看到李青雲正扶著個髒兮兮的老頭,立馬急了。
「臥槽!這老頭咋了?碰瓷的?」
老李把烤鴨往車頂一扔,挽起袖子就要衝過來,「大爺的,敢訛我兒子?信不信老子把你另一條腿也打折?」
齊國安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往後縮。
「閉嘴。」
李青雲頭都沒回,冷冷地呵斥了一聲。
李建成腳下一滑,硬生生剎住了車。
「咋……咋了嘛。」
老李一臉委屈,「我這不是怕你被坑嗎?這年頭壞人變老了,防不勝防啊。」
「過來,開車。」
李青雲指了指車門,「送齊老去協和醫院。」
「齊老?」
李建成撓撓頭,上下打量了一番像個叫花子一樣的齊國安。
這模樣,還「老」?叫「老丐」還差不多。
但他從來不敢違抗兒子的命令。
「得嘞!那這烤鴨……」
「扔了。」
李青雲一把架起齊國安,根本不管老人的反抗,直接往車裡塞。
「哎!你幹什麼!我不去!」
齊國安還在掙扎,「我不治了!浪費錢!」
「閉嘴。」
李青雲把他按在真皮座椅上,動作粗魯得像是在綁架。
「剛才不是說了嗎?這院子我買了,八千萬。」
「作為房東,我有義務清理一下房屋裡的『遺留問題』。」
李青雲坐進副駕駛,一邊系安全帶,一邊透過後視鏡看著驚魂未定的齊國安。
「齊老,您現在就是那個『問題』。」
「在沒把您修好之前,這房子我住著不踏實。」
李建成一腳油門踩下去,虎頭奔轟鳴著竄了出去。
「坐穩了您吶!」
老李興奮地握著方向盤,回頭喊了一句,「老爺子,別怕!我兒子雖然看著不像好人,但他心眼……嗯,心眼確實也不咋好,但他給錢痛快啊!」
齊國安縮在后座的角落裡,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景色。
手裡緊緊攥著那張支票。
八千萬。
他突然覺得,這個世界變得有些魔幻。
「那個……」
齊國安猶豫了一下,看著前排那個年輕的背影,「年輕人,你叫什麼名字?」
李青雲看著窗外的車水馬龍,嘴角微微上揚。
命運的齒輪,終於在這一刻,重新咬合。
這一世。
他不僅要有錢,還要有「腦子」。
全中國最頂級的腦子。
「我叫李青雲。」
他轉過頭,金絲眼鏡在陽光下折射出一道鋒利的光。
「青雲直上的青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