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吱——
臨海市郊區。
灰撲撲的第三監獄大門,發出沉悶的金屬摩擦聲。
緩緩向兩側拉開。
林楓提著一個紅白相間的破編織袋,跨出了高牆。
外面的陽光刺眼。
他下意識地抬起胳膊,擋在眼前。
手背上,是一道道縱橫交錯的老繭和凍瘡疤痕。
曾經那雙只拿高腳杯和保時捷方向盤的手,早就磨平了。
林楓,出去好好做人。
獄警站在鐵門內,面無表情地例行公事。
別再進來了。
林楓轉過身,規規矩矩地鞠了個九十度的躬。
謝謝政府。
他聲音沙啞,透著一股老木頭摩擦的粗糙感。
鐵門轟然合攏。
切斷了他整整十年的噩夢。
十年前。
他是臨海市首富的獨生子。
囂張跋扈,不可一世。
現在。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夾克,頭髮剪得貼著頭皮。
口袋裡裝著獄中踩縫紉機攢下的勞恤金。
一共七十六塊五毛。
因為在監獄火災中拼死救了管教一命,外加交出家族隱匿資產。
他拿到了減刑。
提前回到了這個世界。
林楓裹緊了單薄的夾克,順著土路往前走。
走到國道旁,他伸手攔下了一輛進城的中巴車。
上車,一塊錢。
司機頭都沒回,指了指旁邊的投幣箱。
林楓從兜里摳出一枚皺巴巴的一塊錢紙幣,塞了進去。
他找了個靠窗的角落坐下。
車廂里放著流行歌曲。
幾個年輕人低著頭,手指在發光的屏幕上飛快滑動。
林楓盯著他們手裡的東西,有些發愣。
沒有鍵盤。
全是一整塊黑色的玻璃。
小伙子,這是什麼機子?
林楓忍不住開口,指了指旁邊年輕人手裡的東西。
年輕人像看外星人一樣看著他。
大叔,你從哪個山溝里出來的?青雲星辰三代啊!
年輕人揚了揚手機,滿臉驕傲。
現在誰還用諾基亞?沒這玩意兒,出門連個飯都吃不上!
林楓呼吸一滯。
青雲?
他咽了口唾沫,強壓下心頭翻滾的情緒。
李青雲的那個青雲?
年輕人白了他一眼,語氣不善。
廢話!除了李首富,誰還能造出這麼牛逼的國貨?
不準直呼李大善人的名諱!
車廂里另外幾個乘客也瞪了過來,神情狂熱。
林楓趕緊閉上嘴。
他把頭轉向窗外,手指死死摳著編織袋的提手。
十年。
他知道外面的世界會變。
但他沒想到,這個世界變得讓他完全不認識了。
中巴車駛入臨海市區。
林楓在市中心廣場下了車。
他憑著記憶,走向曾經屬於林家地標建築的方向。
那是臨海市最高的一棟百貨大樓。
也是他父親林嘯天一輩子的心血。
十分鐘後。
林楓站在十字路口,呆呆地仰起頭。
沒有了。
那棟刻著林氏集團四個大字的大樓,早被夷為平地。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高聳入雲、極具科幻感的摩天大樓。
陽光打在玻璃幕牆上,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大樓頂端。
一面巨大的盾牌標誌,俯瞰著整座城市。
青雲大廈。
林楓只覺得雙腿發軟。
他跌跌撞撞地走在街頭。
路邊的公交站牌,印著青雲優選超市的GG。
頭頂的高架橋上,跑過一輛輛安靜無聲的新能源汽車。
車標,依然是青雲。
路邊的小攤販,脖子上掛著一個藍色的二維碼牌子。
上面印著四個字:青雲支付。
沒有現金交易。
沒有討價還價。
滴的一聲,交易完成。
這座城市。
從裡到外,從上到下。
每一寸鋼筋水泥,每一口呼吸的空氣。
全都被那個叫李青雲的男人,死死地捏在掌心裡。
林楓像個無家可歸的幽靈。
他在人行道上遊蕩,撞到了幾個路人。
長沒長眼睛啊!
路人嫌惡地拍打著衣服,看著林楓那身破爛的打扮。
要飯去別處要!
林楓沒有還嘴。
他甚至習慣性地彎下腰,低聲下氣地道歉。
對不起。
對不起,我沒注意。
如果是十年前。
敢這麼跟他說話的人,早就被他手下的保鏢打斷腿扔進海里了。
但現在,他連反駁的力氣都沒有。
不知不覺。
林楓走上了一座橫跨主幹道的人行天橋。
天色突然暗了下來。
剛才還艷陽高照的天空,瞬間堆滿了烏雲。
轟隆。
一聲悶雷炸響。
豆大的雨點劈頭蓋臉地砸了下來。
行人們紛紛撐開傘,加快腳步尋找避雨的地方。
林楓沒有躲。
他把破編織袋頂在頭上。
站在天橋的欄杆旁,任憑冰冷的雨水澆透他單薄的舊夾克。
他抬起頭。
天橋對面,商場外牆上掛著一塊數百平米的巨型LED屏幕。
屏幕亮起。
正在播放一場全球直播的經濟論壇。
畫面中央。
李青雲穿著剪裁貼身的高定西裝。
鼻樑上架著金絲眼鏡。
他沒有看鏡頭,只是隨意地靠在椅背上。
手裡把玩著一支鋼筆。
面對台下上百位外國記者的提問,他語氣平淡,卻透著絕對的統治力。
林楓隔著雨幕。
死死盯著屏幕上那張臉。
那張前世今生,讓他家破人亡、受盡屈辱的臉。
他以為自己會發瘋。
他以為自己會衝著屏幕咆哮,會咬牙切齒地發誓報仇。
但沒有。
什麼都沒有。
林楓站在大雨中,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
他摸了摸自己空蕩蕩的胸口。
那裡面,沒有憤怒。
沒有嫉妒。
也沒有恨。
十年的牢獄之災。
十年的踩縫紉機和洗馬桶。
再加上眼前這座被對方完全碾壓、統治的鋼鐵森林。
已經徹底抽乾了他所有的野心和惡念。
差距太大了。
大到連嫉妒都顯得滑稽可笑。
一隻螞蟻,是不可能對一條巨龍產生恨意的。
林楓低下頭。
看著天橋下川流不息的車流。
他只剩下了深深的迷茫。
咕嚕——
一陣響亮的腸胃蠕動聲,打破了他的呆滯。
林楓捂住肚子。
胃裡像是有把刀在刮。
早上在監獄裡喝的那碗稀粥,早就消化得一乾二淨。
他餓了。
林楓放下頂在頭上的編織袋。
手哆嗦著,伸進濕透的夾克口袋。
翻遍了全身所有的兜。
最後,掏出一把皺巴巴的零錢。
十塊,五塊,還有幾枚硬幣。
數了三遍。
一共七十五塊五。
剛才坐車花了一塊。
曾經在夜總會裡一晚上開十幾萬黑桃A的林家大少爺。
此刻。
手裡攥著七十四塊五毛錢。
站在瓢潑大雨的天橋上,凍得瑟瑟發抖。
冷風夾雜著雨水,順著脖子直往骨頭縫裡鑽。
他看了一眼街對面的包子鋪。
老闆正從蒸籠里端出熱氣騰騰的大肉包。
咽了口唾沫。
林楓緊緊攥著那把零錢。
仇恨?
報復?
統統不重要了。
他現在的腦子裡只有一件事。
必須想辦法。
在這個完全屬於仇人的城市裡。
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