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楓的手僵在半空中。
那盒剛撿回來的廉價鞋油,啪嗒一聲砸在積水裡。
濺起的黑色泥點,落在他洗得發白的舊夾克上。
但他根本無暇顧及。
他呆呆地看著撐著黑傘、猶如神明般站在自己面前的李青雲。
大腦一片空白。
靈魂都在劇烈戰慄。
怎麼。
李青雲把左腳搭在破木箱的邊緣,聲音平靜。
不接客?
這三個字,沒有夾雜任何嘲諷的語調。
就像是在路邊隨便找了個攤位。
林楓渾身猛地打了個哆嗦。
他從極度的驚恐中回過神來。
沒……沒有。
他低下頭,聲音嘶啞得像含著一口碎玻璃。
接的。
李青雲沒有再說話。
他甚至沒有嫌棄那個滿是污垢的小馬扎。
收攏風衣下擺。
平穩地坐了下來。
趙山河撐著那把巨大的黑色雨傘,遮住了漫天風雨。
將李青雲護在絕對乾燥的空間裡。
這把傘,也順帶遮住了跪在地上擦鞋的林楓。
林楓的身體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
他不敢抬頭。
那雙純手工定製的義大利皮鞋,比他現在的命還要貴。
他哆嗦著手,從積水裡撈起鞋油。
用刷子蘸了一點。
輕輕塗抹在那鋥亮的皮面上。
他在等。
等李青雲的羞辱。
等李青雲一腳踩在他的腦袋上,把當年的舊帳翻出來,極盡嘲笑。
甚至,等李青雲叫保鏢打斷他的手腳。
這都是他應得的。
成王敗寇,十年前他就該有這個覺悟。
但是。
一分鐘過去了。
兩分鐘過去了。
頭頂上方,依然只有雨水砸在傘面上的噼啪聲。
沒有任何嘲諷。
沒有任何謾罵。
甚至連一聲冷笑都沒有。
林楓終於忍不住了。
他用餘光,偷偷向上瞥了一眼。
李青雲正靠在橋墩上,目光透過金絲眼鏡,看著天橋外的大雨。
神情閒適。
仿佛真的只是在等雨停。
他的視線,從頭到尾都沒有在林楓身上停留過一秒。
那一刻。
林楓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狠狠捏爆。
他懂了。
徹底懂了。
這種沒有任何情緒波動的平靜。
這種視若無物的無視。
才是這個世界上,最極致的碾壓。
李青雲根本就不恨他。
因為一頭翱翔九天的巨龍,怎麼會對地上的泥鰍產生恨意?
他林楓,連成為李青雲仇人的資格,都沒有了。
巨大的悲哀和無力感,瞬間淹沒了林楓。
他的眼眶酸澀,視線模糊。
但他死死咬著後槽牙,沒讓眼淚掉下來。
他低下頭,拿起那塊破抹布。
開始賣力、認真地擦拭著那雙皮鞋。
這是他現在唯一能做的事。
刷子在皮面上來回拉扯。
打出耀眼的光澤。
好了。
林楓放下抹布,聲音依然嘶啞。
李青雲收回目光。
他低下頭,看了一眼光可鑑人的皮鞋。
又看了一眼林楓那雙布滿凍瘡、粗糙乾裂的雙手。
指甲縫裡塞滿了黑色的鞋油。
手藝不錯。
李青雲淡淡地吐出四個字。
沒有嘲諷,也沒有施捨。
只是一句最普通的評價。
這四個字,卻比任何惡毒的咒罵,更讓林楓破防。
他渾身的力氣仿佛被瞬間抽乾。
跌坐在濕漉漉的地上。
李青雲站起身。
趙山河立刻將黑傘舉高,護著他向路邊走去。
李青雲沒有回頭。
他從風衣口袋裡掏出一張紅色的百元大鈔。
手腕一翻。
鈔票飄落。
連同鈔票一起落下的。
還有一張燙金的白色名片。
不用找了。
李青雲的聲音在雨中漸漸遠去。
紅旗轎車的車門拉開。
李青雲坐進后座。
趙山河收起黑傘,坐進駕駛室。
引擎無聲轟鳴。
轎車平穩地駛入車流,撕開雨幕,消失在街角。
天橋底下。
風雨依舊。
林楓呆呆地看著地上的那張百元大鈔和名片。
他顫抖著伸出手。
將那張名片撿了起來。
上面沒有青雲集團董事長的頭銜。
只有幾個簡單的字。
青雲物流,城北十八號倉。
下方是一串電話號碼,和一行小字:底層分揀員。
沒有高薪。
沒有施捨。
只有一份最底層、最辛苦,卻能幹乾淨淨養活自己的體力活。
一條留給殘喘野狗的生路。
林楓死死攥著那張名片。
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看著名片被雨水打濕,邊緣微微捲起。
壓抑了十年的情緒,在這張名片面前,徹底崩潰。
啊——!
林楓猛地把頭磕在堅硬的柏油路面上。
額頭瞬間磕破。
鮮血混著雨水流下。
他跪在那個四分五裂的擦鞋箱旁。
在震耳欲聾的雷雨聲中,嚎啕大哭。
他哭自己曾經的不可一世。
哭自己家破人亡的悲慘。
更哭李青雲這殺人誅心的極致施捨。
他知道。
他曾經擁有的一切,永遠都回不來了。
但他也知道。
這是他重新做人,唯一的機會。
哪怕是去扛麻袋,去流血流汗。
他也必須在這個完全屬於仇人的城市裡,活下去。
雨下了一整夜。
洗刷了這座城市所有的污垢。
第二天清晨。
陽光刺破雲層,灑在青雲物流城北十八號倉的鐵皮屋頂上。
一輛滿載貨物的重卡駛入園區。
卸貨站台上,工人們光著膀子,正在熱火朝天地搬運紙箱。
園區主管拿著登記冊,走到一個新來的搬運工面前。
你叫什麼名字?
主管看著這個身形消瘦、留著寸頭的中年男人。
男人穿著統一的藍色工作服。
雖然衣服有些寬大,但洗得乾乾淨淨。
他抬起頭,眼神平靜如水。
沒有了曾經的戾氣,也沒有了昨夜的絕望。
只有一股被生活毒打後剩下的堅韌。
林楓。
男人輕聲回答。
行,林楓。
主管指了指旁邊的一堆貨物。
那邊的一百個箱子,中午前搬完,能幹嗎?
能。
林楓沒有猶豫。
他轉身走向那堆貨物。
彎下腰。
扛起一個重達五十斤的紙箱,穩穩地搭在肩膀上。
汗水很快浸透了藍色的工作服。
他一步一步,走向倉庫深處。
步伐沉重,卻異常堅定。
青雲帝國的高空。
李青雲站在大廈頂層,俯瞰著這片繁華。
他手裡端著一杯溫水。
老K推門走進來。
老闆,林楓去十八號倉報到了。
老K匯報導,幹得挺賣力,沒喊苦。
李青雲點點頭,喝了一口水。
知道了。
放下水杯。
李青雲轉過身,將一份絕密文件扔在桌上。
前世的恩怨,到此為止。
現在。
該去清理那些真正擋在華夏前面的攔路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