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海市，青雲物流分公司。
一樓大廳的旋轉門不停轉動，帶進一陣陣滾燙的熱浪。
李念祖抱著一疊厚厚的入職材料，安靜地排在入職領證的隊伍末尾。
他穿著一件在超市打折區買來的白襯衫，由於漿洗次數太多，領口顯得有些發硬。
鼻樑上那副黑框眼鏡壓得極低，遮住了他那雙過於銳利的眸子。
在他前方，幾個打扮時髦的年輕人正湊在一起小聲嘀咕。
「聽說了嗎？咱們這批實習生里，有好幾個是市里領導的關係。」
「那肯定的，青雲物流現在的待遇，傻子才不進來撈油水。」
一個染著栗色頭髮的青年回頭瞥了李念祖一眼。
看到他手裡那疊發皺的文件和洗得發白的襯衫，青年嗤笑一聲。
「喂，新來的，哪個學校的？」
李念祖頭都沒抬，語氣平淡得沒有波瀾。
「臨海大學，物理系。」
青年撇了撇嘴，眼底閃過一抹輕蔑。
「物理系跑來乾物流調度？書讀傻了吧。」
李念祖沒接話，只是盯著前面緩緩移動的人群。
輪到他領工牌時，辦事員頭也不抬地甩出一張塑料卡片。
「李平，後勤部調度組，去報到吧。」
李念祖接過工牌，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
這是老K幫他做的假檔案。
他走出電梯，推開後勤部的大門。
一股濃烈的煙味混著外賣的油膩感撲面而來。
辦公室里，幾個穿著青雲制服的員工正聚在一起打牌，籌碼是幾張面額不小的代金券。
「哎，那個送外賣的，咖啡放那兒就行！」
一個滿臉橫肉的胖子頭也不回地喊了一句。
李念祖停下腳步，揚了揚手裡的工牌。
「我是新來的實習生，李平。」
打牌的幾個人停下動作，上下打量著他。
剛才說話的胖子是調度組的小頭目，叫劉強，是分公司一個副總的遠房親戚。
劉強把手裡的牌一扔，歪著脖子吐出一口煙。
「實習生？正好。」
他隨手從桌角抱起兩捆半人高的報表，轟的一聲砸在李念祖腳邊。
「這些是去年三季度的特種運輸明細，全給我手動錄進系統。」
「錄不完，今晚別下班。」
旁邊一個女員工掩著嘴笑，眼神里透著戲謔。
「強哥，人家長得這麼帥，你溫柔點。」
劉強嘿嘿冷笑，指著李念祖。
「帥能當飯吃？長得帥就去樓下星巴克，給哥幾個買六杯拿鐵。」
「記住，三杯不加糖，兩杯多冰，剩下一杯要脫脂奶。」
他從兜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五十塊錢，扔在李念祖胸口。
「剩下的錢不用找了，當你的辛苦費。」
五十塊錢想買六杯星巴克。
這在臨海市，連三個杯子都買不回來。
李念祖撿起那張五十塊錢，沒說話，轉頭走出了辦公室。
他沒有去買咖啡。
他在茶水間接了六杯白開水，往裡面加了大量的速溶咖啡粉。
然後在回來的路上，從垃圾桶旁撿了幾個星巴克的紙托。
走進辦公室，李念祖面無表情地把紙托放在劉強桌上。
「咖啡到了。」
劉強喝了一口，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操，這味道怎麼怪怪的？」
李念祖推了推眼鏡，語氣誠懇。
「可能是這一批次的豆子烘焙過度了，畢竟錢不夠，只能買這種。」
劉強瞪了瞪眼，想發火卻找不到藉口，只能罵罵咧咧地繼續打牌。
李念祖坐回自己的工位。
他沒有看那些廢紙一樣的報表。
他的目光在辦公室內巡視。
角落裡，一個五十多歲的老供應商正卑微地縮在長椅上。
「劉組長，那筆運費尾款……咱們什麼時候能結一下？」
老供應商聲音顫抖，帶著哀求。
「家裡等著這錢給孫子交學費呢。」
劉強理都不理，一把推倒手裡的牌。
「胡了！給錢給錢！」
他斜眼瞪了老供應商一眼，嗓門極大。
「結什麼結？帳目不對，回去等著審批吧。」
「沒看老子正忙著呢？」
老供應商眼眶通紅，死死攥著手裡的合同。
這一幕幕，在李念祖眼底化作了深不見底的寒光。
這就是爺爺和父親打下的江山？
這些所謂的底層精英，正像蛀蟲一樣啃食著這個帝國的根基。
「李平！別發呆了！」
劉強踢了踢李念祖的椅子腿。
「張總經理那邊有一份緊急文件要簽，你送上去。」
「記住，總經理脾氣大，進去別亂說話。」
李念祖接過文件，起身走向頂層。
總經理辦公室。
紅木大門虛掩著，裡面傳來一陣陣放浪的笑聲。
李念祖敲了敲門，推門而入。
總經理張大發正摟著一個女秘書，腳架在辦公桌上。
桌子上擺著一瓶剛開的頂級拉菲，酒香刺鼻。
「張總，後勤部送文件。」
李念祖微微躬身，裝出一副笨拙遲鈍的模樣。
張大發掃了他一眼，冷哼一聲。
「劉強那小子是沒人用了嗎？讓個傻小子送過來。」
他拿過文件，看都沒看，刷刷簽了名。
張大發拿起桌上的私人手機，對著鏡頭髮出一陣令人反胃的吹噓。
「王總，您放心，臨海分公司我說了算。」
「總部那邊查不到我頭上，我上面有人保著。」
他在視頻通話里大聲嚷嚷，絲毫不避諱站在眼前的實習生。
在他眼裡，這個戴著黑框眼鏡的土小子，和辦公室里的綠植沒區別。
李念祖彎腰去撿掉在地上的一支鋼筆。
他的手滑過辦公桌底部的接口。
一個小得像指甲蓋一樣的黑色金屬片，無聲無息地吸附在了主機的散熱孔旁。
這是老K實驗室的最新產品，微型量子嗅探器。
只需要三十秒，就能同步鏡像整台電腦的底層數據。
李念祖起身的動作有些搖晃，指尖不小心碰到了桌上的紅酒杯。
嘩啦。
紅酒灑在了張大發的名牌西褲上。
「你他媽找死！」
張大發猛地站起來，反手一巴掌抽向李念祖。
李念祖腦袋微微一側，紅酒順著他的臉頰流進脖子裡。
那巴掌擦著他的耳尖扇過。
「對不起，張總，我沒站穩。」
李念祖低下頭，聲音唯唯諾諾，指尖卻在背後輕輕按下了嗅探器的激活鍵。
三十。
二十九。
張大發罵罵咧咧地用餐巾紙擦著褲子，指著大門。
「滾！以後再讓我看見你，老子讓你在臨海市消失！」
就在李念祖轉身即將跨出門檻的瞬間。
張大發的私人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
他的語氣瞬間變了。
那是李念祖從未聽過的卑微與諂媚，簡直像是一條聞到了肉味的哈犬。
「王總！您親自回電話了！」
張大發對著手機連連點頭，腰彎得比剛才的李念祖還低。
「您交代的那件事辦好了。」
「那批星礦的內部指標，我已經神不知鬼不覺地轉出去了。」
「掛在咱們那家皮包公司名下，絕對萬無一失。」
「什麼？只要這批礦運出去，利潤翻三倍？」
張大發興奮得滿臉橫肉都在顫抖。
站在門外的李念祖，手指猛地收緊。
原本平靜的眸子裡，殺機幾乎要衝破黑框眼鏡的束縛。
星礦。
那是青雲航天從火星軌道附近運回來的終極戰略資源。
是整個帝國未來百年的科技核心。
這群雜碎。
竟然連外星資源都敢動？
李念祖帶上門，皮鞋踩在地毯上，發出的聲音輕得像一陣風。
他走出大樓。
烈日當頭。
他掏出那部老舊的二手機，撥通了一個塵封三年的號碼。
電話那頭，老K的聲音帶著一絲久違的戰慄。
「老闆……您要收網了？」
李念祖推了推眼鏡，看著大廈頂層那個巨大的盾牌。
嘴角勾起一抹像極了爺爺李青雲的弧度。
「不。」
「我要把這棟樓里的蟲子。」
「全部清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