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時節。
細雨如織。
臨海市的天空像洗過一樣乾淨。
一輛毫無標識的黑色越野車。
悄然駛入老城區邊緣。
車輪碾過積水的窪地。
停在了路邊。
車門推開。
一雙普通的運動鞋踩進水坑。
泥水濺在洗得發白的牛仔褲腳上。
李念祖撐開一把黑傘。
他沒有穿那身令人窒息的星際統帥軍服。
只套了一件樸素的灰色連帽衫。
鼻樑上依然架著那副普通的黑框眼鏡。
身後。
幾輛車門同時打開。
穿著便衣的神盾近衛想要跟上來。
李念祖抬起左手。
輕輕擺了擺。
退下。
他的聲音不大。
卻透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冷冽。
今天不談軍務。
我去看看家裡長輩。
近衛們瞬間停住腳步。
動作整齊劃一。
齊刷刷地單膝點地。
刀尖觸地,低頭行禮。
李念祖轉身走入雨幕。
皮鞋踩在青石板上。
發出單調的啪嗒聲。
他面前。
是一片被鐵皮圍牆圈起來的荒地。
這裡原本是臨海市最繁華的地方。
也是最混亂的地方。
南街。
當年老太爺李建成發家的地方。
如今。
這片地早就被青雲集團買下。
永久封存。
不建高樓。
不開商場。
就這麼空著。
李念祖走到一根生鏽的鐵柱前。
掀開表面的蓋板。
露出一個精密的指紋識別器。
他按下大拇指。
滴。
身份驗證通過。
星幕系統接管。
指令確認。
李念祖低聲開口。
南街全息復原計劃,啟動。
話音落下。
地面微微震顫。
荒地四周的地下,升起數百個銀色的金屬立柱。
柱體表面閃爍著數據流光。
這是青雲科技最頂尖的光量子投影陣列。
設備運轉的嗡鳴聲低沉而穩定。
藍色的光束在空氣中交織成網。
如同實質般拉開帷幕。
瞬間覆蓋了整片廢墟。
雨滴穿過光幕。
折射出五彩斑斕的色彩。
下一秒。
時空倒流。
殘破的斷牆重新立起。
刷上了九十年代特有的白灰。
泥濘的土路變成了熱鬧的夜市。
霓虹燈閃爍。
烤冷麵攤子的煙火氣。
伴隨著劣質音響里的流行歌。
撲面而來。
李念祖收起黑傘。
任由那些虛擬的雨滴和行人穿過自己的身體。
他走進這條喧鬧的街道。
看著兩側叫賣的小販。
前面不遠處。
一個光著膀子、滿身橫肉的漢子。
正一腳踩在啤酒箱上。
手裡提著一把豁了口的西瓜刀。
那是年輕時的李建成。
他正對著幾個收保護費的小混混破口大罵。
干嫩娘。
敢來老子的地盤撒野。
給老子滾出南街。
聲音粗獷。
帶著濃烈的土匪氣。
李念祖停下腳步。
看著全息影像里那個活靈活現的太爺爺。
看著那道貫穿眉角的刀疤。
他推了推眼鏡。
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他轉過頭。
旁邊那個漏水的爛尾樓棚子底下。
坐著一個白襯衫一塵不染的年輕人。
他戴著金絲眼鏡。
手裡拿著個破舊的計算器。
正在昏暗的燈泡下。
一筆一筆地算著帳。
算著怎麼把對頭送進監獄。
算著怎麼給老李家洗白。
那是李青雲。
年輕人抬起頭。
似乎察覺到了什麼。
目光穿透了虛擬的屏障。
穿透了歲月的長河。
和李念祖對視。
李念祖的心臟猛地跳動了一下。
爺爺。
他輕聲喚道。
雖然明知道這是超級AI根據歷史數據百分百還原的假象。
但他依然感覺到了一種血脈相連的戰慄。
當年。
你們就是從這裡。
殺出了一條血路。
李念祖伸出手。
試圖觸碰那虛幻的白襯衫。
指尖只穿過一片光影。
什麼都沒抓到。
他收回手。
把手重新插進衛衣的口袋裡。
深深地看了一眼這個虛擬的世界。
轉身離開。
幻影在他的身後。
繼續演繹著那個狂野的時代。
而他。
屬於更冰冷的星辰大海。
兩個小時後。
雨勢漸小。
只剩下細密的雨絲。
郊外,李水村後山。
這裡的公墓沒有大理石的雕花。
也沒有燙金的墓志銘。
只有最普通的青石碑。
李念祖踩著泥濘的山路。
枯枝敗葉在腳下發出脆響。
冷風吹過空曠的墓園。
吹亂了他的短髮。
他走到最頂端的兩座墓前。
他沒有買名貴的鮮花。
左手拎著一個紅色的塑膠袋。
裡面裝著三瓶最便宜的紅星二鍋頭。
那是五塊錢一瓶的烈酒。
連包裝紙都貼得有些歪。
他把塑膠袋放在地上。
雙膝跪地。
沒有墊任何東西。
直接跪在濕冷的泥土裡。
老李家的規矩。
拜祖宗,得沾點地氣。
他掏出第一瓶二鍋頭。
擰開紅色的塑料蓋。
刺鼻的酒精味散開。
太爺爺。
李念祖把酒瓶舉到李建成的墓碑前。
這酒夠烈,符合您的脾氣。
手腕傾斜。
清冽的酒液順著石碑的紋路流下。
洗去上面的塵土。
滲入黃土。
您當年提刀砍出來的地盤。
現在沒人敢動了。
我把青雲的旗子。
插到了太陽系的邊緣。
誰敢不服。
我就拿反物質炮轟他。
絕不給您丟臉。
他把空瓶子放在碑前。
掏出第二瓶。
擰開。
爺爺。
李念祖轉向李青雲的墓碑。
眼神變得無比柔和。
您當年洗了一輩子泥濘。
算計了一輩子人心。
硬生生給咱家穿上了一身乾淨的西裝。
現在。
這身西裝,我穿著挺合身。
他將酒液灑在墓前。
您留下的家訓。
我每天都記在腦子裡。
守住萬家燈火。
李念祖停頓了一下。
聲音壓低。
地球上的火種。
已經撒向宇宙了。
不管是海盜。
還是那些自以為是的外星爬蟲。
只要敢伸爪子。
我就剁了他們。
他放下第二個空瓶。
拿起最後一瓶二鍋頭。
擰開蓋子。
他沒有灑。
而是仰起頭,對著瓶口。
猛地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液體像刀子一樣刮過喉嚨。
燒得他胃裡一陣翻騰。
他咳了兩聲。
擦去嘴角的酒漬。
剩下的半瓶酒。
他手腕一翻。
盡數傾倒在兩人墓碑中間的空地上。
最後這杯。
敬這片乾乾淨淨的天下。
酒水滲入泥土。
雨徹底停了。
烏雲裂開一道縫隙。
一縷金色的陽光剛好打在墓碑上。
驅散了山崗的陰冷。
李念祖站起身。
拍掉膝蓋上的濕泥。
他摘下那副普通的黑框眼鏡。
隨手扔在一旁。
從內衣口袋裡。
掏出那副李青雲傳下來的金絲眼鏡。
象徵著青雲最高權柄的眼鏡。
戴上。
手指在鏡腿上輕輕一推。
那股熟悉的冷酷氣息。
那股骨子裡的斯文敗類感。
瞬間在這位星際元帥身上復甦。
氣場全開。
太爺爺。
爺爺。
李念祖看著空曠的山崗。
聲音不大。
卻透著絕對的掌控力。
這天下。
徹底乾淨了。
他轉過身。
大步向山下走去。
步伐平穩。
沒有一絲留戀。
因為前方,還有他的戰爭。
鏡頭緩緩拉遠。
越過他挺拔的背影。
越過李水村那條蜿蜒曲折的泥巴路。
拔高。
飛上雲層。
俯瞰整個臨海市。
那座直插雲霄的青雲大廈。
像一根定海神針。
鎮壓著這片土地的繁華。
視線繼續拔高。
穿透平流層。
衝出大氣層。
深黑色的宇宙背景下。
火星紅色的土壤上。
一座座透明的穹頂城市閃爍著文明的光輝。
那是人類的新家園。
木星的星環旁。
龐大的星際艦隊正在沉默地巡航。
炮口森嚴。
鏡頭穿越無盡的虛空。
直達深邃幽暗的銀河系深處。
在那裡。
在繁星最亮、也最危險的邊界。
隱約浮現出一個巨大的藍色盾牌標誌。
散發著幽藍光芒。
那是青雲的圖騰。
那是人類文明的最高壁壘。
也是華夏在這個殘酷宇宙中。
永恆的守護。
深空之中。
那團未知的陰影似乎察覺到了這股無解的鋒芒。
它發出一陣低頻的震顫。
試圖向前試探。
然而。
漆黑的星空中。
數以萬計的青雲反物質軌道炮。
已經無聲無息地。
鎖定了它的核心。
星火不滅。
青雲長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