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心凝貓著腰,腳步輕得像狸花,悄無聲息地躲在一棵大樹後。
遠遠望去,一幕詭異的景象讓她心頭一緊——江辰正對著一條大黑狗,一本正經地聊著天。
隨著距離拉近,那神神叨叨的聲音也愈發清晰。
「對了,你下山了,師父呢?」
「死了?」
「死多久了?」
「才半個月啊……那什麼,你們沒給他埋深一點?」
沈心凝看著那個背影,對著一條狗說著顛三倒四的瘋話,只覺一顆心幾乎要撞出胸脯。
這瘋症……怕是病入膏肓了吧?
完了,這已經超出了我的醫治範疇。
不行,這個我治不了,太嚴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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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這裡,她拖著一雙發軟的大長腿,轉身便要開溜。
「咦!你是……小凝?你在那兒鬼鬼祟祟地幹嘛?」
這個聲音如同一道驚雷,讓沈心凝剛邁開的腳步猛地一頓,整個人僵在原地,急得眼眶瞬間泛紅。
完了,他竟然還記得我!
瘋子最喜歡纏著熟人嬉鬧。
我……我不會又要被他逼著吃草吧?
她像一具生鏽的傀儡,一寸寸地轉過身,心跳早已擂到了嗓子眼。
江辰就站在她身後不遠處,身邊蹲著那條大黑狗,一人一狗都歪著腦袋,用一種看珍稀動物般的眼神打量著她。
「你抖什麼?」江辰的聲音帶著一絲純粹的好奇。
「我……我……」沈心凝嘴唇哆嗦,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強行擠出公式化的言辭。
「我……是奉、奉陛下之命,前來看望六殿下。」
「看望?」江辰一愣,不是看病嗎?
旋即目光瞥見她那張毫無血色的小臉,瞬間瞭然——這妮子是怕他,不敢直說「看病」,怕刺激到他。
他無所謂地擺了擺手。
「行了,別緊張,我沒病。來都來了,十年沒見,你就在這兒玩會兒,回去後就說看完了。」
連個下人都沒帶,他不用想也知道,這必然是他那個皇帝老爹,想給他們二人創造獨處的機會。
沈心凝聞言,秀眉微蹙。
他條理清晰,語氣沉穩,聽起來……好像確實沒病啊?
可他下一句話,又把她剛放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喪彪,來客人了,去弄點吃的招待一下。」江辰說著,還拍了拍那條大黑狗的腦袋。
「不……不用!」沈心凝嚇得使勁搖頭,臉色更白了。
江辰看著她那副如臨大敵的模樣,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這不是在山上,自己跟一隻狗子說話,估計是把這丫頭嚇到了。
他只能無奈地踢了踢狗子,示意自己餓了。
那大黑狗似乎對沈心凝極有興趣,一雙銅鈴般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她,看得沈心凝渾身汗毛倒豎,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見這狗子耳朵聾了,江辰直接衝著沈心凝道。
「對了,心凝,聽說你入了醫道,先幫我看看我這狗,最近好像吃錯了東西,有些消化不良,你給它扎兩針。」
沈心凝的嘴巴微微撅起,有些委屈了。
她可是有「小醫仙」之稱的藥王谷准傳人,想請她看診的王公貴族能從皇都排到城外,你竟讓我給一條畜生看病?
這話也就江辰敢說,換做旁人,她恐怕已當場拂袖而去。
這估計是真的要治療一下,不然回去交不了差。
想了想,沈心凝還是鼓足勇氣,往前走了一小步,試探著說道。
「六殿下,要不……要不讓我為您診脈吧?」
「呃!」江辰嘴角微微一抽。
自己好不容易正常一回,這個妮子怎麼就是不信呢?
他也懶得解釋,隨口道:「行了行了,你看著來吧。」
沈心凝聞言心中一喜,但依舊不敢有絲毫鬆懈。
她警惕地環顧四周,指著不遠處那個四面通風的涼亭道:「去……去那裡吧?」
外面地方開闊,萬一他突然發瘋,自己也好逃跑。
江辰無所謂地跟著她來到涼亭,那條大黑狗也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面,還偷偷沖江辰擠了擠狗眼,遞過來一個「這個妞不錯」的眼神。
江辰真想給這傢伙一腳,若非這夯貨不合時宜地出現,這丫頭何至於將自己當成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察覺到這一人一狗的目光幾乎黏在自己身上,沈心凝拿藥箱的小手都有些不利索了。
她將藥箱放在冰涼的石桌上,「咔噠、咔噠」地撥弄了幾下鎖扣,才終於打開。
藥箱甫一打開,江辰的目光便被其中一本泛黃的古籍《藥王經》所吸引,眉頭不易察覺的一皺。
沈心凝見江辰安分地坐著,甚至看到她拿出明晃晃的銀針後也毫無反應,心弦悄然一松。
或許……他那折騰人的瘋症,已經轉為幻想症,只是單純喜歡胡言亂語?
就在她這麼想的時候,一道低沉的呢喃聲傳來。
「師父啊,這個就當徒兒給您燒的紙錢了,望您在下邊吃飽喝足,多死一段時間……」
沈心凝聽到聲音,下意識側過頭。
果不其然,江辰不知從哪摸出個火摺子,竟信手從那本書上撕下幾頁點燃,煞有介事地蹲在角落裡,口中念念有詞地祭拜起來。
看吧,這不是妄想症是什麼?
還「多死一段時間」,難道你師父還能死而復生不成?
等等!
沈心凝的目光猛地轉回自己那空了一塊的藥箱,再看向那團火焰,整個人如遭雷擊,瞳孔一縮。
火焰中《藥王經》那三個龍飛鳳舞的古字,正在慢慢捲曲,化為焦灰!
「你……你!」
她尖叫一聲,猛地撲了過去,一把奪過那隻剩下最後幾頁的《藥王經》。
「嗚嗚嗚……」
她眼眶一紅,豆大的眼淚說掉就掉,指著江辰,聲音裡帶著哭腔和無盡的憤怒。
「你……你個瘋子,你怎麼能燒我的《藥王經》,我……我跟你拼了!」
「唉唉,你幹啥?」
看著她不管不顧地撲過來,江辰腳下一個錯步,輕鬆閃身躲開。
「哎呀,我這不是找不到合適的冥幣嗎,借用一下,至於激動成這樣?」
他一臉無辜地攤手,「行了,別哭了,我這兒多的是,回頭賠你十本八本。」
「嗚嗚嗚……」沈心凝撲了個空,抱著那僅存的幾頁殘卷,回頭指著他,眼淚決堤而下。
「你個混蛋!你懂什麼!這是破書嗎?這是我藥王谷一直在尋找的無上至寶——《藥王經》!」
「什麼至寶《藥王經》,」江辰不以為然地撇撇嘴,「這玩意兒,我八百年前就能倒背如流了,你要是喜歡,改天我給你默寫十本。」
他身旁的大黑狗也輕蔑地瞥了一眼角落裡的焦灰,然後贊同地點了點頭。
這東西它也會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