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什麼表情?」
鳳陽大長公主莞爾一笑,還用手指戳了戳姜沉璧的臉頰,「意外?」
便如大人對待小童那般逗耍動作。
「我說過,我喜歡你,你的事情我便都放在心上,自然也不會因為永樂,或者旁的人,旁的事情就擱在一旁。」
「我、我……」
姜沉璧雙眸之中急速凝聚起濕氣,「您對我真的太好。」
「你值得。」
鳳陽大長公主輕輕拍了拍姜沉璧的手背,「說來也是玄妙,我就是打心眼裡喜歡你,見不得你難受,
那時你為了衛珩哭的那樣肝腸寸斷,我心裡也像是被人用刀子划來划去,
我知道他對你意味著什麼。」
公主微微扯唇,
那是個極淡的自嘲笑容。
或許因為她太想做個心疼女兒的好母親,
可她的女兒總讓她憤怒憎惡,
那份心疼無處落腳,在心底深處越積越多,
轉而遇到姜沉璧這樣懂事,卻又無父無母,無人憐愛的姑娘,便一發不可收拾了吧。
「莫哭。」
鳳陽大長公主拇指拂去姜沉璧眼尾淚花,「衛珩如今人在天牢,要想接出來,需太皇太后一封懿旨,
太皇太后說了,要你去見她,
這懿旨她願不願意給,還要看你。
這是她的原話,
但本宮看她意思,不會太為難你……她應該很欣賞你。
你去吧。」
姜沉璧重重點頭。
什麼感激,謝謝的話,她都沒再說,
許多時候,語言真的太蒼白。
難以表達心中深沉的感動。
她只深深看了鳳陽大長公主一眼,便起身行禮,告退離去。
鳳陽大長公主目送姜沉璧,久久之後,她喃喃:「這姑娘很好啊,若我的茉兒也是這個樣子……」
常嬤嬤走上前,「公主莫要傷心,郡主會醒來的。」
「是嗎?」
鳳陽公主不知聽清楚沒有。
她視線收回,人也重新靠在軟榻上,望著博古架隔斷上的雕花,雙眼霧氣朦朦:「那時只盼她和樂長大,
與我不親也罷了,
她屢次做別人刀子,來扎我的心,
我也想她是不懂事,
我想那是我先前對文子賢太過縱容,教壞她,
還是我的錯,
我可對她再寬容些……
可寬容著寬容著,母女不是母女,倒成了仇人樣子。」
鳳陽公主轉向常嬤嬤笑的縹緲:「你可知那夜,她陰差陽錯擋在我面前我是什麼感覺麼?
我震驚會發生這樣的事,
心裡卻又隱隱想,是否在她心底還有一點點母女情分,
她怕我受傷,所以那樣阻擋?
你瞧我多可笑,多無聊?」
漸漸有濕氣在鳳陽公主眼底凝聚,她仰頭:「阿嬰很好,我疼她,可我也想要茉兒醒過來,好好的,
我這樣想,老天爺會不會覺得我太貪心?」
……
姜沉璧出來儀閣時,鳳陽大長公主身邊心腹婢女跟上。
「奴婢送郡主入宮。」
姜沉璧點點頭。
之後出府,坐車,到宮門前。
公主的婢女遞了牌子給宮門守衛,
他們有人進去通傳。
過了接近兩刻鐘,有個管事模樣的青衣太監帶兩個小太監到宮門前,引姜沉璧入了宮門。
路上,姜沉璧客氣道:「辛苦公公跑一趟……太皇太后今日可忙?」
那青衣太監毫無反應,像是沒聽到。
姜沉璧暗暗吸口氣。
看來想從這太監口中探一點太皇太后的心情是沒可能了。
她猶豫是否要給些財物,但最終卻是放棄了。
事態不明,貿然賄賂可別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接下去一路,姜沉璧緘默跟隨。
過了一刻多鐘,那太監帶著姜沉璧到了御花園,指著前方,「太皇太后在那裡賞花,你過去吧。」
竟不是去坤儀宮?
姜沉璧略有些意外,面上神色平靜,與那公公道了謝,往前行去。
已是秋末冬初,
這御花園中卻開著各色菊花。
太皇太后一身玄色繡金鳳常服,髮髻也挽的簡便,
正在花叢之中摘取花瓣,
左右跟隨一個嬤嬤一個婢女,
不遠處,裴渡抱劍,帶一隊青鸞衛護衛安全。
姜沉璧行到近前,端正地跪地行禮:「臣婦姜氏沉璧,參見太皇太后,太皇太后萬福金安。」
「來的挺快,」
太皇太后淡淡一聲。
而後好一陣子,她認真挑揀花瓣,視線沒分給姜沉璧一縷,不曾叫免禮,不曾與姜沉璧說什麼。
御花園宮道用青石板鋪就,冷硬非常。
如姜沉璧的身份,素日裡見人極少如現在這般跪地叩首行禮的,膝蓋自是嬌貴,
跪了片刻,她便有些支撐不住。
但她當然不敢支撐不住。
太皇太后生殺予奪,
一個眼神就能要了她、衛珩以及衛家人所有的命。
由不得她任性分毫。
她便只能勉力支撐著,跪的端端正正,哪怕身子開始顫抖搖擺,她也要勉力保持住身形穩定。
膝蓋又痛又木,
額頭上開始沁出汗珠。
一滴、兩滴、三滴……汗珠逐漸往下滴落。
終於,太皇太后回眸,「倒是個有些韌性的,配得上哀家給你選的封號。」
姜沉璧輕喘一口氣,正要回句「是太皇太后謬讚」,
就聽太皇太后冷聲道:「姜沉璧,你可知罪?」
姜沉璧陡然一驚,「臣婦、臣婦……不知太皇太后所說,何罪?」
太皇太后扶著嬤嬤的手到一旁石凳上坐。
跟隨在她身邊的婢女冷聲道:「太皇太后是問你,在獵宮之中煽動輿論之事,你好大的膽子!
後宅婦人,竟敢插手朝政,
惹出流言紛紛,挑撥陛下和大臣的關係!」
「……」
姜沉璧背脊又是一僵。
來時路上她已經反覆思忖無數。
太皇太后只見過她兩面,算是十分陌生。
就算為衛珩,都不可能專門傳她入宮,
唯一有可能的就是獵宮輿論之事。
如今果然是對上了。
哪怕那些輿論太皇太后得盡利好之處,
可一個手掌乾坤的上位者,不允許人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耍把戲也實屬正常。
如今算是秋後算帳。
但以太皇太后的身份,如若當真要清算她,只需一道懿旨就可以要她的命,完全不必叫她入宮。
還有先前,鳳陽公主說,太皇太后欣賞她……
姜沉璧不禁大膽猜測,太皇太后是想嚇唬嚇唬她?
或者懷疑她的計策來自別處,
懷疑她背後有什麼人?
這時,那婢女厲喝一聲:「太皇太后在問你話!」
這聲音實在力道十足。
姜沉璧心都一跳。
然既到此處,也抱著破釜沉舟之心。
她深吸一口氣,儘量冷靜,端正將頭叩在地上,「是臣婦,臣婦為救夫君不得不為,太皇太后若要問罪,
臣婦一力承擔!」
「哦?」太皇太后輕輕挑眉:「你一力承擔?哀家真的問罪你,你承擔得起麼?」
「臣婦既已做了,承擔不起也要承擔……但臣婦以為,此事為朝廷掃除奸佞,臣婦莫說大功,
總有些功勞。
太皇太后素來賞罰分明,定不會問罪功臣。」
「這些話是公主教你的?」
「不是。」
「那就是你自己的意思了?好大的膽子!」
太皇太后極輕地笑了一聲,「抬起頭來。」
姜沉璧抬頭,目光低垂。
「抬眼,看著哀家。」
「……」
姜沉璧便抬眸,與太皇太后四目相對。
太皇太后打量著她,
「公主說,煽動輿論的計策是你想出的?你一個深閨女子,怎會知道挑撥分化,利用輿論誘導各方勢力成亂局?
有人教過你?」
「不曾有人專門教我,只是家父一直很崇拜當年的沈惟舟大人,臣婦便時常抄寫沈大人的《衡國書》,
燒給家父。
抄的次數多了,也從中學到一些東西。」
太皇太后眼眸微微一眯,「你父親是姜彥?你還抄《衡國書》?」
「家父正是……《衡國書》臣婦幾乎日日抄寫,如今不說倒背如流,其中內容也十分熟悉。」
太皇太后深深看了姜沉璧片刻,擺手。
婢女上前扶她。
姜沉璧跪的太久,起身時腳下踉蹌,咬牙才勉強站穩:「臣婦多謝太皇太后。」
「別開口臣婦閉口臣婦了,實在不中聽。」
「……是。」
「哀家喜歡聰明,有眼界,有膽色的女子,你麼,先是陸運網絡,又是獵場輿論,也有些本事,
你竟還讀《衡國書》,很讓哀家刮目。
現在你懷著身孕……」
太皇太后眸光在姜沉璧腹部落了一眼,淡淡道:「旁的事情哀家便不追究,但陸運之事,你做好了,
若有閃失,哀家不會輕饒。」
姜沉璧忙回:「臣婦——我知道了。」
「去吧。」
太皇太后擺擺手。
姜沉璧欲言又止:「我夫君……」
「倒是心心念念……裴渡,」
太皇太后喚一聲,等裴渡上前,她吩咐:「你帶她去天牢,放衛珩出來吧。」
「太皇太后是免了他的罪責嗎?」
太皇太后漠然看著她:「你覺得他有罪?」
「……」
姜沉璧抿了抿唇,換個問法:「那珩哥可以回家了嗎?」
「回吧。」
「多謝太皇太后!」
姜沉璧滿心歡喜,忍著膝蓋的疼痛再次跪地叩首,「太皇太后英明睿智,是百姓之福,朝廷之福!」
太皇太后瞥她一眼。
等姜沉璧起身退走,她失笑:「沈惟舟的《衡國書》應該沒教過這個吧?
這丫頭,倒比裴禎活絡。」
嬤嬤也笑:「裴將軍心性剛硬,難免少了些柔婉,偶爾還不太會轉彎,
這位姜少夫人卻是外柔內剛,與裴將軍同樣心性堅韌,卻是也比裴將軍活泛,大膽還會變通。
恭喜太皇太后,又發現了能幹的女子。
比裴將軍還要年輕幾歲。」
太皇太后笑容大了幾分。
她是女子,站在權力巔峰,便想發掘、提拔一些能幹的女子。
只可惜這些年下來,能讓她刮目相看的女子總是太少。
除去宮中諸多女官之外,裴禎是一個,姜沉璧是第二個。
雖少,卻也算是精。
太皇太后擺手,「明日傳旨永寧侯府,定下郡主名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