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作為當事人的帝俊，在聽到鴻鈞的話後，也是猛地一愣。
聖人親傳弟子！
這是何等的榮耀！這是何等的天大機緣！
只要他點一下頭，這最後一道鴻蒙紫氣便會入體，他將和三清等人一樣，獲得一張通往聖人寶座的門票。
屆時，什麼巫族，什麼血祭大陣，在他聖人偉力面前，不過是揮手可滅的塵埃！
他下意識地就要起身，就要叩拜謝恩。
然而，就在他身體前傾的瞬間，一隻手，從旁邊伸了過來，輕輕地按在了他的膝蓋上。
那隻手，有些冰涼，力道也不大，卻仿佛帶著一股奇異的魔力，讓他前傾的動作，硬生生停住了。
帝俊轉過頭，看到了顧淵那雙清澈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驚喜，沒有激動，只有一片古井無波的平靜。
平靜得，讓帝俊那顆因為狂喜而躁動的心，也跟著慢慢冷靜了下來。
他想起了百年前，弟弟對自己說的那番話。
「既然斬去的是自己的善、惡與執念，那斬完之後，剩下的我，還是原本的『我』嗎？」
「把自己的本源分給三件冷冰冰的法寶，讓法寶代替自己去修行天道。那最後成聖的，究竟是人，還是那三件法寶？」
……
一瞬間，冷汗，從帝俊的額角滑落。
他再看向道台之上，那個面無表情的鴻蒙。
那不再是一位慈悲傳道的聖人，而是一尊高高在上，手握眾生絲線，俯瞰棋盤的執棋者。
而自己，連同那三清女媧，不過是他即將收入囊中的，一枚枚棋子。
斬三屍，成聖人，聽起來風光無限，萬劫不磨。
可代價，是失去自我，永恆地被禁錮在天道的牢籠里，成為天道意志的延伸，成為鴻鈞手中的一把刀。
他帝俊，是妖族的天帝！是立志要帶領妖族君臨九天，主宰周天星辰的皇者！
他的道，是皇道，是霸道！
他可以敗，可以死，但絕不能失去自我，成為別人的傀儡！
他緩緩站起身，卻不是為了跪拜。
他在大殿之內所有大能不可思議的目光中，對著道台上的鴻鈞，深深地躬身一禮。
「多謝道祖厚愛。」
帝俊的聲音，平靜而堅定，迴蕩在死寂的大殿之內。
「弟子帝俊，生為妖皇，當為妖族立心，為萬妖開太平。」
「弟子的道，是率領周天妖神，鎮守九天，梳理星辰，以維繫天地秩序。此乃弟子之心愿，亦是弟子之宿命。」
「聖人之道，清靜無為，與天合真，雖是無上大道，卻非弟子所求。」
「這親傳弟子之名，這成聖之基，弟子……不敢受。」
「還請道祖，另擇賢能。」
說完，帝俊直起身子，目光平靜地與鴻鈞對視，沒有絲毫的畏懼與退縮。
靜。
死一般的寂靜。
整個紫霄宮，仿佛連混沌氣流都停止了流動。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樣，目瞪口呆地看著帝俊，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聽。
他……他拒絕了？
他竟然拒絕了道祖收徒！拒絕了成聖的機緣！
「瘋了！他一定是瘋了！」
紅雲老祖失聲喃喃，他做夢都想求來的東西，帝俊竟然棄之如敝履。
鯤鵬的下巴差點掉在地上，他看著帝俊的背影，眼神里充滿了荒謬與狂喜！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這個蠢貨，竟然親手葬送了妖族萬古不朽的希望！
元始天尊先是一愣，隨即臉上露出了毫不掩飾的譏諷與嘲弄。
「哼，不識天數，自尋死路。妖族有此等愚蠢之主，合該滅亡。」
通天教主則是撫掌大笑，眼中滿是欣賞：「有種！這鳥人，倒有幾分脾氣！我喜歡！」
老子那萬年不變的臉上，也出現了一絲動容，他深深地看了帝俊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身旁那個從始至終都一臉平靜的白袍青年，似乎明白了什麼。
而道台之上。
鴻鈞那張如同萬古頑石般，不曾有過任何表情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但卻被所有大能清晰捕捉到的……變化。
他的眉毛，輕輕地挑了一下。
雖然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動作，卻讓整個紫霄宮的溫度，驟然下降到了冰點。
一股無形的，遠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恐怖的威壓，自鴻鈞身上瀰漫開來。
這一次，不再是天道威壓，而是屬於他鴻鈞自己的，帶著一絲被觸怒的……情緒。
「你，想清楚了？」
鴻鈞的聲音，依舊平淡，但那平淡之下，卻隱藏著足以讓聖人都為之顫慄的冰冷。
大殿內的眾人，連大氣都不敢喘。
他們知道，道祖，是真的動了一絲真火。
帝俊在這股威壓之下，只覺得自己的神魂都在顫慄，仿佛下一秒就要被碾成齏粉。
但他依舊挺直了脊樑，一字一句地說道：「弟子，想清楚了。」
他感受到了身旁弟弟投來的讚許目光。
他知道，自己做出了正確的選擇。
「好。」
鴻蒙看著他，只說了一個字。
他抬手一揮，那最後一道懸浮的鴻蒙紫氣，在空中頓了一下，似乎有些迷茫，不知道該往哪去。
「罷了。」
鴻鈞似乎是嘆了口氣，也似乎沒有。
他看向後排，那個從一開始就眼巴巴望著自己的紅雲老祖。
「此物，便與你有緣吧。」
那道鴻蒙紫氣，化作一道流光，直接射向了紅雲。
紅雲老祖整個人都懵了，他下意識地伸手去接，被那紫氣撞了個滿懷。
巨大的幸福感，瞬間淹沒了他。
「我……我……」他激動得語無倫次，連忙跪地叩謝。
然而，他沒有注意到，在他接到鴻蒙紫氣的瞬間，他身旁的鯤鵬，以及更遠處的冥河老祖，看向他的眼神，已經變得如同在看一個死人。
「講道已畢，爾等，自去吧。」
鴻鈞說完這句話，身影便從道台之上，消失得無影無蹤，仿佛從未出現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