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的VIP接待室里,冷氣開得很足。
一個穿著制服的工作人員坐在辦公桌後,表情公式化。
她接過蘇辭遞過來的一沓資料,低頭核對。
蘇辭準備得非常周全,身份證、戶口本、複印件,每一份都整整齊齊地夾在文件夾里。
他甚至提前用便利貼標好了每一份文件的用途。
姜琉璃坐在他旁邊的椅子上,背挺得筆直,身體卻像一塊被凍住的石頭。
她看著蘇辭那從容不迫的動作,心一點點沉下去。
工作人員頭也不抬,按照流程開口詢問。
「兩位是自願離婚嗎?」
蘇辭點了點頭,聲音清晰。
「是。」
工作人員的目光轉向姜琉璃。
「女方呢?」
姜琉璃的嘴唇動了動,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
她拼命想說「不是」,想說「我後悔了」,但所有的話都卡在胸口,變成一陣陣尖銳的刺痛。
工作人員又問了一遍。
「有財產糾紛或者子女撫養問題嗎?」
「沒有。」
蘇辭替她回答了,他甚至從隨身的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推到工作人員面前。
「這是自願放棄所有婚內財產的聲明,我已經簽字按過手印了。」
就在這時,姜琉璃放在腿上的手機突然「嗡嗡」震動起來。
屏幕亮起,一條語音消息的彈窗跳了出來,發送人是「葉凡凡」。
那三個字像一根燒紅的鐵釺,燙得姜琉琉的眼睛生疼。
蘇辭的目光輕輕掃過那亮起的屏幕,他甚至都沒有看清內容,只是嘴邊勾起了一抹弧度。
他側過頭,靠近姜琉璃,用不大不小的聲音提醒道。
「還是先處理一下吧。」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在姜琉璃看來,充滿了嘲諷。
「別讓人家等急了。」
這句話,徹底擊垮了姜琉璃搖搖欲墜的自尊。
她猛地抓起桌上的筆,像是為了證明什麼,也像是為了逃避什麼。
工作人員將兩份一模一樣的離婚協議書推到他們面前。
姜琉璃看著「協議人」後面那個屬於自己的空白簽名欄,眼前一陣陣發黑。
她握著筆的手抖得厲害。
她聽見自己顫抖的呼吸聲,聽見蘇辭平靜的吐息聲,還聽見自己心裡某個東西碎裂的聲音。
最後,她幾乎是賭氣一般,狠狠地落下了筆。
筆尖在紙上划過,力氣大得仿佛要將紙張撕裂。
「刺啦——」
一聲輕微的撕裂聲響起,筆尖劃破了紙張,在她的名字最後一筆下面,留下了一道醜陋的劃痕。
工作人員收回協議,拿起桌上的鋼印。
「咔嚓。」
鋼印落下,聲音在過分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刺耳。
工作人員將兩本紅色的結婚證收進抽屜,然後拿出兩本暗紅色的、嶄新的小本子,推到兩人面前。
「好了。」
離婚證。
姜琉璃看著那三個燙金大字,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蘇辭拿起其中一本,翻開看了看,然後合上,放進了自己的風衣內袋裡。
整個過程,他的臉上都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VIP室。
走廊的長椅上,坐著四個風格迥異的女人。
姜書雅在看一本厚厚的原文書。
姜晚歌在用消毒濕巾仔細擦拭自己的手指。
姜若琳戴著墨鏡,對著小鏡子補口紅。
姜念念低著頭,手指飛快地在手機屏幕上滑動,像是在玩遊戲。
在VIP室的門被推開的那一刻,四個人的動作,像被按下了暫停鍵一樣,整齊劃一地停了下來。
四道目光,穿過長長的走廊,精準地聚焦在蘇辭的身上。
更準確地說,是聚焦在他剛剛放進內袋裡的那個位置。
狩獵許可,正式生效。
姜琉璃拿著那本薄薄的、卻又重如千斤的離婚證,腳步虛浮地跟在蘇辭身後。
她看著他的背影,那個曾經無數次出現在她夢裡,卻又被她親手推開的背影。
她追上幾步,站到他面前。
「蘇辭……」
她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
「以後……你有什麼打算?如果你需要,我可以……」
她想說,我可以作為親人照顧你。
她想說,那個公寓你繼續住,我再給你一筆錢。
她想說很多很多,來彌補,來贖罪。
蘇辭只是安靜地看著她。
然後,他輕輕地、禮貌地往後退了半步。
就是這半步的距離,像一道天塹,將兩人徹底隔開。
「姜小姐。」
他開口,聲音依舊溫和,稱呼卻像一把冰冷的刀。
「謝謝你的好意,不過不用了。」
姜琉璃徹底僵在原地。
姜小姐。
他叫她姜小姐。
就在這時,一道溫柔的身影從旁邊走了過來。
三姐姜晚歌完全無視了臉色慘白的姜琉璃,她走到蘇辭面前,臉上掛著一貫的、治癒人心的笑容。
「阿辭,恭喜你恢復單身。」
她推了推鼻樑上的無框眼鏡,眼神里滿是關切。
「我工作的醫院最近正好缺一個私人助理,主要負責整理一些醫療檔案,工作很輕鬆。」
她停頓了一下,仿佛在給蘇辭思考的時間,然後又補充道。
「包吃包住,就在我的公寓旁邊。至於薪水,你隨便開。」
「晚歌,你這是趁火打劫。」
另一道清冷又帶著一絲急切的聲音響起。
大姐姜書雅已經合上了手裡的書,快步走了過來。
她直接打斷了姜晚歌的話,站到了蘇辭的另一邊。
「阿辭剛結束一段不開心的過往,他現在需要的不是工作,是修身養性。」
她扶了一下自己的金絲邊眼鏡,用一種學者的口吻說道。
「喧鬧的醫院不適合他。我任教的大學旁邊,正好有一間公寓空著,環境清幽,很適合靜下心來讀讀書,思考一下未來。」
「讀書?」
一聲嗤笑傳來。
姜若琳摘下了墨鏡,露出一張極具攻擊性的艷麗臉龐。
她踩著高跟鞋,扭著腰肢,直接擋在了蘇辭的身前,隔開了兩位姐姐。
她伸出塗著鮮紅蔻丹的手指,輕輕勾了一下蘇辭的領帶。
「我說兩位姐姐,你們是不是太老派了?」
她的紅唇勾起,語氣浮誇又充滿了不屑。
「慶祝單身,當然要去party啊!」
她對著蘇辭眨了眨眼,眼神嫵媚。
「親愛的……前姐夫,今晚我有一個很重要的時尚晚宴,還缺一個男伴。既然你現在有空了,不如陪我去?」
姜念念也沖了過來,一把抱住蘇辭的胳膊。
「姐夫,別聽她們的!她們都想占你便宜!」
她鼓著臉,義正言辭地說。
「跟我走!我帶你去飆車!去電玩城!保證比跟她們待在一起有意思一百倍!」
姜念念悄悄靠近蘇辭小聲耳語道。
「小蘇蘇,我剛剛買了超短性感絲襪獸耳娘套裝哦!晚上穿給你看好不好呀!」
一時間,蘇辭被四個女人團團圍住。
香水味,質問聲,邀請聲,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姜琉璃站在包圍圈外,像一個局外人。
她看著那個剛剛還屬於自己的男人,此刻成了姐妹們爭搶的獵物。
她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連一句插話的資格都沒有了。
她能說什麼?
以什麼身份說?
前妻嗎?
這個認知,像一把鈍刀,在她的心臟里反覆切割。
就在這片混亂的中心,蘇辭卻顯得異常平靜。
他沒有答應任何人,也沒有拒絕任何人。
他只是抬起手,對著不遠處馬路的方向,輕輕揮了揮。
一輛亮著「空車」頂燈的計程車,剛好經過,司機看到招手的蘇辭,方向盤一打,穩穩地停在了民政局門口。
蘇辭從姐姐們的包圍中,輕巧地抽身出來。
他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在關上車門前,他回頭看了一眼站在台階上,神色各異的女人們。
最後,他的目光在姜琉璃那張失魂落魄的臉上停留了一秒。
「我想一個人靜靜。」
他留下了這句話。
車門「砰」地一聲關上。
計程車匯入車流,很快消失在街角。
留下姜琉璃和她的姐妹們,站在民政局門口,像一出現代版的、荒誕的望夫石。
計程車后座上,蘇辭靠著椅背,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
他從內袋裡拿出那本暗紅色的離婚證,用指尖輕輕摩挲著上面燙金的字。
他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抹不易察覺的、掌控全局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