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五十分。
審判庭第九區臨時辦公點。
地下二層,屏蔽室。
這是一間完全與外界隔絕的封閉空間。
四面牆壁、天花板甚至地板,都鋪設著厚厚的、經過特殊處理的黃金隔絕層。
這種昂貴而稀有的材料能有效屏蔽絕大多數已知的超凡波動與精神干擾,讓這個房間在某種意義上成為了「規則的真空」——任何外界的詭異規則、精神暗示或遠程窺探,理論上都無法穿透這層金色的屏障。
許硯獨自坐在一張冰冷的金屬辦公桌後。
桌上放著一杯早就涼透、表面凝著一層油脂般的薄膜的黑咖啡,旁邊是厚厚一摞邊緣磨損、貼著不同顏色標籤的紙質檔案袋。
應急燈光從頭頂直射下來,在他深陷的眼窩和顴骨處投下濃重的陰影。
他的左眼下方貼著一小塊不起眼的醫用創可貼,紗布下面,是之前近距離接觸「無面規則」餘燼時,被那股抹除性力量灼傷後留下的、遲遲難以癒合的怪異傷口。
他看起來疲憊而蒼老,仿佛短短一周時間,就被抽走了十年的精氣神。
「篤、篤。」
門被敲響了。兩下,很輕,帶著一種刻意的克制。
「進來。」許硯沒有抬頭,聲音沙啞乾澀,像是很久沒有好好說過話。
厚重的金屬屏蔽門向一側滑開。
陳默走了進來。
他身上的黑色長風衣還在往下滴水,在門口光潔的金屬地板上積出一小灘暗色的水漬。
濕透的髮絲緊貼在他蒼白的臉頰兩側,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冰冷而缺乏生氣,仿佛剛從某個被遺忘的深水潭底打撈上來的溺斃者。
然而,他的眼睛卻異常清亮,那是一種剔除了所有冗餘情緒、只剩下純粹觀察與計算的冷漠清亮。
這雙眼睛讓許硯下意識地繃緊了脊背,坐直了身體。
「路上沒被盯上?」許硯問,目光掃過陳默濕透的衣角。
「波塞冬的安防系統還算有點意思。」
陳默在許硯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姿態放鬆得像是回到了自己那間安全屋,「但還沒到需要我刻意躲避的程度。」
「你的膽子,真是越來越大了。」
許硯臉上沒有任何笑意,聲音像是從壓緊的石頭縫隙里硬擠出來的,「在審判庭的臨時指揮部里,私下會面你這樣的『特級觀察對象』。如果被總部監察部門發現,別說我這個第九區專員的職位保不住,光是違反《超凡事務保密條例》第五十三條——『未經批准,擅自接觸與泄露機密予高危個體』——這一條,就足夠把我送進內城特種監獄,刑期十年起步。」
「但你依然讓我來了。」陳默平靜地陳述事實。
許硯沉默了幾秒,沒有否認。他轉身,走向辦公桌側後方一個嵌在牆壁里、帶有複雜機械密碼鎖的銀色金屬櫃。
手指快速而準確地輸入了一長串數字,伴隨著「咔噠」一聲輕響,櫃門彈開。他從裡面取出一個鼓鼓囊囊的、用牛皮紙密封的檔案袋。
「你知道波塞冬生物科技……到底在做什麼嗎?」許硯走回桌前,將紙袋「啪」地一聲放在桌面上,手指按在封口處。
陳默的目光落在紙袋上,沒有伸手去碰。
「告訴我。」他說。
許硯深吸一口氣,拆開封線,從裡面抽出一張放大的高解析度衛星照片,推到陳默面前。
照片拍攝的是一片廣闊的海域。
在墨藍色的海面中央,一個由多個龐大鋼鐵平台、高聳井架、密集管道和附屬設施組成的複雜建築群清晰可見,像是一座漂浮在海上的鋼鐵都市。
「黑礁港。外海三百海里。」許硯的語氣變得異常沉重,「波塞冬公司的絕密深海作業平台。內部代號——『深淵一號』。」
「在聯邦能源與環境部的公開檔案里,這是一個合法的『深海能源與稀有礦物勘探平台』,持有全套的開採許可與環境評估報告。」
「但實際上……」許硯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試圖讓眼前這個思維方式異於常人的「作家」,理解人類權力體系內部腐爛到了何種程度,「那個平台底下鑽探的……根本就不是石油或天然氣。」
陳默終於伸出手,用指尖拈起了那張照片。
他的動作很輕,帶著一種外科醫生在拿起手術刀前的精確與審慎,仿佛觸碰的不是一張紙,而是某種需要解剖的、脆弱的生物組織。
「他們在鑽什麼?」陳默問,目光沒有離開照片上那些錯綜複雜的鋼鐵結構。
「不知道。」許硯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滿是無力,「就連我們審判庭,也是最近才通過特殊渠道,確認了這個平台的存在。在此之前,它在所有官方記錄和衛星監測數據里……就像隱形了一樣。」
「數據被刪除了?」
「比刪除更徹底。」許硯走到屏蔽室另一側牆壁前,那裡貼著一張用多張海圖拼接而成的、標註了大量手寫符號的詳細區域地圖。他指向地圖上海洋深處的某個點,「以『深淵一號』為中心,半徑五十公里範圍內的所有實時衛星監控數據、航道記錄、甚至過往船隻的航行日誌……都被人為地、系統性地篡改過。在那些資料庫里,那片海域看起來就是一片空無一物的、平靜的藍色空白。」
「但我們……還是想辦法派了人過去。」許硯的手指在地圖上那個坐標附近劃了個圈,「用了一些非常規手段,接近了那片被隱藏的海域。」
他轉身,從辦公桌抽屜的暗格中,取出一個巴掌大小的透明玻璃瓶,輕輕放在陳默面前的桌面上。
瓶子裡裝著大約三分之一的液體。那液體顏色深黑,卻在應急燈冰冷的光線下,由內而外地散發出一種極其微弱的、仿佛生物螢光般的幽藍光芒。液體粘稠,緩緩流動,裡面似乎懸浮著無數肉眼難以分辨的、更為細小的微粒。
「這是什麼?」陳默拿起玻璃瓶,對著光線仔細觀察。
「怨念。」許硯的聲音壓得更低了,輕得幾乎要消散在屏蔽室凝滯的空氣里,「高度濃縮的、以液態形式存在的……『規則怨念』。」
「我們的生化分析與超凡鑑定部門,動用了所有能用的設備,連續檢測了三十多個小時。得出的結論是——這既不是已知的化學毒劑,也不是生物病毒或細菌,甚至不是任何形式的微生物感染源。」
許硯停頓了一下,看向陳默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它是一種……『活著的』信息載體。一種具有自我複製、感染同化傾向的……『規則性生命』。」
陳默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活的信息。
規則性生命。
就是這幾個詞,讓他瞬間明白了許硯為什麼會冒如此巨大的風險,在這個時間、這個地點,與他進行這次會面。
「波塞冬……」陳默緩緩放下玻璃瓶,目光重新投向那些檔案,「不是在勘探資源。他們是在……培養某種東西。」
「或者說,是在『飼養』。」許硯糾正道,語氣裡帶著冰冷的肯定,「而且,從現有的證據鏈來看,他們已經『飼養』了很多年。」
他回到桌邊,從牛皮紙袋裡抽出一份裝訂整齊、時間線標註清晰的文件。
「十五年前,黑礁港被正式劃定為『永久軍事禁區』。當時簽發那份禁區批文的機構,叫做『聯邦第九區特別事務管理委員會』。我們回溯了聯邦過去五十年的所有行政機構設立與變更記錄——這個『委員會』,從頭到尾,就從未在任何一個官方名錄上出現過。它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幽靈機構』。」
「幾乎在同一時期,波塞冬生物科技集團的前身——『波塞冬海洋資源開發公司』註冊成立。首任董事長兼執行長,是一個名叫『阿列克謝·伊萬諾夫』的俄裔男子。關於他的背景,我們所能查到的,幾乎全是經過精心偽造的假信息。」
「三年後,『深淵一號』平台的初步建設開始。資金來源複雜,通過數十個離岸空殼公司交叉持股注資,難以追蹤。」
「又過了五年,波塞冬公司的股票在資本市場上毫無徵兆地連續暴漲,市值在短短几個月內,從不足五億聯邦幣,一路飆升至超過五百億。同時,他們開始大規模收購第九區及周邊區域的醫療、生物研究和水處理企業。」
「也就是從那時起,」許硯翻到文件的下一頁,上面貼著一張模糊的實驗室內景照片和一些晦澀的數據圖表,「波塞冬內部啟動了一個代號為『人魚』的絕密項目。項目內容涉及極端的人體基因改造、器官異化移植,以及……對深海環境適應性的強制進化研究。」
最後,許硯拿出了壓在最底層的一張照片。
照片的拍攝環境顯然極其惡劣,畫面模糊,充滿了噪點和扭曲的光影,像是從某種深潛探測器或微型潛艇的鏡頭拍攝的。
鏡頭對準的是一片絕對的深海黑暗。但在那片黑暗的背景中,無數條蜿蜒曲折、自行散發著幽藍色冷光、粗細不一的「脈絡」清晰可見。它們像是有生命一般,相互纏繞、交織、分叉,共同構成了一張龐大到令人目眩的、複雜無比的立體網絡。
而在這張「網絡」的中心,一個巨大的、不規則搏動著的、散發出更強光芒的「器官」狀物體,隱約可見。
陳默接過這張照片,凝視了很長時間。
「它活著。」他最終得出結論,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確認事實的冰冷質感。
「我們的專家也得出了同樣的判斷。」許硯點頭,指向照片上那些發光的脈絡,「而且,這東西……似乎具有某種程度的『感知』能力。我們前後派遣過三批不同型號的無人深潛探測器靠近那片區域。每一次,只要探測器進入某個特定範圍,這些『脈絡』的光度就會發生變化,那個中央『器官』的搏動頻率也會明顯加快。」
「最後一次派遣的,是一台配備了高強度合金外殼和最新型隱形塗層的深潛器。」許硯走回辦公桌,從底層抽屜里,取出了最後一樣東西——一個更大的、裝著透明防腐液的方形玻璃罐。
罐子底部,沉積著一堆扭曲、變形、表面布滿蜂窩狀腐蝕坑洞的金屬碎片和燒焦的電子元件。
「這就是那台深潛器最後傳回的畫面定格後,我們根據其信號消失前的坐標,在附近海底打撈上來的……殘骸。」許硯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寒意,「根據殘骸的變形和腐蝕狀態分析,它並非被機械力摧毀或爆炸損毀。」
「它更像是……被某種生物『吞食』並『消化』過。」
「消化?」陳默的目光落在那些金屬碎片邊緣不自然的熔融狀痕跡上。
「字面意思。」許硯指著罐子,「我們對附著在殘骸上的殘留黏液進行了取樣分析。那是一種具有極強腐蝕性和未知生物活性的消化液,pH值低到不可思議,模擬環境測試顯示,它能在短時間內溶解大多數合金。更關鍵的是,我們在那些黏液里,檢測到了與這個瓶子裡『黑色怨念液體』高度同源的……信息素特徵。」
陳默的食指,在冰涼的金屬桌面上,極輕地叩擊了兩下。
「許硯。」他抬起眼,直視著對方疲憊而緊繃的臉,「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冒著被審判庭徹底除名、甚至終身監禁的風險。」
許硯重重地坐回椅子,身體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向後癱靠在堅硬的椅背上。
「因為審判庭……做不到了。」他的聲音里充滿了疲憊,以及一種更深層的無力感,「我們序列6以上的高階戰力,超過七成被緊急調往南部邊境,處理那邊突然爆發的、評級可能不低於『無面之城』的另一個超大規模靈異事件。目前留守第九區及周邊區域的,除了我和沈知雪,就只有幾支序列8、9的應急小隊。」
「用這點力量,去正面硬闖『深淵一號』,探查那個海底的『東西』……」許硯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那跟拿著砍刀去挑戰航空母艦有什麼區別?純粹是送死。」
「而且……」他的語氣陡然變得更加凝重,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檔案的邊緣,「我們發現,波塞冬……很可能不是單獨在做這件事。」
他深吸一口氣,從文件袋最隱秘的夾層里,抽出了最後一張照片。
這張照片非常老舊,像素很低,畫面泛黃,帶著明顯的噪點和劃痕,像是用某種早已淘汰的老式膠片相機拍攝,又經過多次翻拍。
照片的內容,是黑礁港外海某個風雨交加的黃昏。在波濤洶湧的海面上,「深淵一號」平台的輪廓隱約可見。而就在平台最高的那根井架頂端,一面旗幟在狂風中獵獵舞動。
旗幟上的圖案,陳默並不陌生。
銜尾蛇。
一條首尾相連、正在吞噬自己尾巴的奇異蛇形。
救贖會的標誌。
「救贖會……在支持波塞冬?」陳默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
「恐怕不僅僅是『支持』那麼簡單。」許硯的聲音冷得像冰,「根據我們最新整合的情報交叉分析,我們懷疑……波塞冬整個所謂的『人魚計劃』,乃至『深淵一號』的存在本身,很可能根本就是救贖會在幕後一手策劃、並提供核心技術支持的一個……更大陰謀的組成部分。」
「什麼陰謀。」
「我不知道確切的名字和全貌。」許硯攤開雙手,臉上露出混雜著挫敗與憂慮的神情,「但從我們攔截到的、一些經過多層加密的片段通信,以及救贖會近年來的活動軌跡與資源流向推測……這個陰謀的最終目標,極有可能與『造神』有關。」
他向前傾身,將聲音壓到最低,幾乎只剩下氣音:「救贖會那群瘋子,一直以來追求的目標,就是打破現有的超凡序列體系,人為製造出一個凌駕於所有規則之上、完全受他們控制的『新神』。如果他們藉助波塞冬的深海研究成果……真的成功了……」
許硯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再清楚不過。
如果救贖會成功「造神」,那麼審判庭現有的所有力量、規則、乃至存在的意義,都將化為烏有。
「所以你需要我。」陳默陳述道。
「我需要你去『深淵一號』。」許硯沒有絲毫迂迴,坦誠得近乎殘酷,「查明那個海底的『東西』到底是什麼,它與黑雨、與水鬼、與『歸鄉』的呼喚到底是什麼關係。然後——」
他停頓了一下,仿佛接下來的話需要用盡全身力氣才能說出。
「如果評估後認為必要……並且你有能力做到的話……想辦法,摧毀它。」
陳默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走向屏蔽室那扇厚重的金屬門。
「不行。」
「為什麼?!」許硯猛地站起身,聲音里壓抑的焦躁終於爆發出來,「陳默!現在不是逞強或者談條件的時候!黑礁港外海那片區域,根本就不是普通的S級靈異事件那麼簡單!那已經是——」
「我不是在拒絕這個任務。」陳默打斷了他,轉過身,目光如同兩把沒有溫度的手術刀,精準地切割開許硯激動的情緒,「我是在補充……執行這個任務的『條件』。」
「什麼條件?」許硯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除了你提供的情報支持,以及抵達『深淵一號』的交通方式。」陳默走回辦公桌旁,用食指的指尖,輕輕點了點那些攤開的、關于波塞冬公司的檔案,「我還要……波塞冬生物科技,所有核心決策層和高層執行者的人頭。」
「崔麗?」許硯立刻想到那個傲慢的女人。
「她只是其中一個。」陳默的語氣平靜得可怕,「不夠。我要名單——執行長、所有直接參與並推動『人魚計劃』的首席研究員和項目負責人、董事會裡知情並支持此事的成員。還有……那個叫『阿列克謝』的創始人,如果他至今還以某種形式『活著』的話。」
許硯的臉色瞬間變了。
「陳默……這已經不是處理詭異事件的範疇了。這是……系統性、有針對性的……」
「屠殺?」陳默再次打斷他,直接說出了那個詞,「沒錯。」
「我不需要你審判他們是否有罪。」陳默看著許硯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無比,「我要求的是——讓他們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消失。」
「你清楚這意味著什麼嗎?」許硯的聲音因為緊張而微微發緊,「那些人……每一個背後都盤根錯節,牽扯著龐大的利益網絡、政治靠山和武裝力量。殺死他們,你會惹上的麻煩,可能比面對最兇惡的詭異還要可怕!那將是無窮無盡的追殺、報復,是整個聯邦灰色世界的敵視!」
「麻煩?」陳默的語氣依然沒有任何起伏,仿佛在討論天氣,「我已經惹上了。」
「趙家想要我的命。審判庭一部分人視我為必須控制的隱患。救贖會把我當作需要清除的障礙,或者……值得研究的『素材』。現在,又多了一個波塞冬。」
他的目光掃過桌上那些深海怪物和鋼鐵平台的照片。
「他們都想要我。」
「而我……」陳默的手,輕輕按在了那張深海心臟器官的照片上,指尖傳來紙張冰涼的觸感,「我只想要回一樣東西。」
「陳曦。」
許硯沉默了。
很長一段時間,屏蔽室里只有通風系統低沉的嗡鳴,以及兩人幾乎微不可聞的呼吸聲。
許硯看著陳默。眼神里閃過掙扎、權衡、恐懼,最終,這些情緒都被一種深沉的、近乎絕望的無奈與決斷所取代。
「如果我答應你這個條件……」許硯終於開口,聲音乾澀,「協助你進行這樣一場……『清洗』。那麼,從那一刻起,我就再也回不去審判庭了。我將成為叛徒、謀殺犯的同謀、秩序的破壞者。」
「我知道。」陳默點了點頭。
「那我為什麼還要答應?」許硯自嘲般地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因為你心裡清楚,審判庭——至少你所能調動的這部分審判庭力量——對此無能為力。」陳默的目光仿佛能看透人心,「而我能。」
「你現在需要的,不是一個能在規則內配合你的『同事』。」
「而是一個敢於跳出規則、與你共同承擔罪孽與鮮血的……『共謀者』。」
許硯沒有再回答。他走向辦公桌,開始沉默而迅速地將桌上所有攤開的檔案、照片、文件,分門別類地收攏,重新裝回那個厚厚的牛皮紙袋。動作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然。
然後,他按下了屏蔽室左側牆壁上一個偽裝成普通電源插座的隱藏按鈕。
「咔噠。」
一小塊牆壁向內凹陷,隨即滑開,露出了一個內嵌的武器保險柜。柜子里整齊排列著幾把槍身帶有暗金色紋路的手槍,以及一些造型奇特、散發著微弱能量波動的超凡裝備。
「『深淵一號』平台採用多層身份驗證與生物識別防衛系統。硬闖幾乎不可能。」許硯從柜子深處,取出一個看起來很舊、邊緣磨損的塑料卡片證件,遞給陳默。
「這是五年前,一個因良知未泯而試圖逃離波塞冬的中層研究員留下的舊通行證。他沒能逃出來,但這東西被他藏在了交接點。證件本身的權限等級不高,但內部晶片記錄的身份信息是有效的,或許能幫你通過最初的外圍檢查。不過要小心,使用它有一定風險,可能會觸發某些我們不知道的後門警報。」
「至於你要的『名單』……」許硯轉過身,正視陳默,眼神里最後一絲猶豫也消失了,只剩下冰冷的決絕,「我會動用我這些年積累的所有私人渠道和暗線,儘快弄清楚波塞冬核心層的行程規律、常駐地點和安全漏洞。」
「但我有一個條件。」許硯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說。」
「動手的時候,必須乾淨利落。」許硯盯著陳默的眼睛,「不要給他們任何發出警報、啟動應急方案、或者向外界求救的機會。不要留下能直接追查到我們(或者說你)的明顯證據。一旦開始,就必須是雷霆之勢,在所有人反應過來之前……徹底終結。」
陳默點了點頭。
「我知道該怎麼做。」
許硯不再多言。他從武器櫃裡拿出一部外殼厚重、帶有額外天線的衛星電話,又抽出一張手繪的、標註了密密麻麻符號和路線的第九區沿海地圖,一併遞給陳默。
「這部電話採用了特殊的加密頻段和跳頻技術,理論上可以避開大多數常規監控,在屏蔽區內也能保持有限通訊。我會定期通過它,發送我獲取到的最新情報。頻率和密碼寫在電話背面。」
「地圖上標記了黑礁港沿岸所有可能用於潛入和撤離的路線、潮汐時間、暗流區域,以及幾個我事先安排的、相對安全的臨時藏身點。」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還想說什麼叮囑或告別的話,但最終只是化為一句簡單的:「祝你好運。」
「我不需要好運。」陳默接過衛星電話和地圖,看也沒看就塞進了風衣內側的口袋。他轉身,走向那個打開的武器櫃,從裡面隨意挑了一把看起來最普通、但握感紮實的暗金色手槍,檢查了一下彈匣,然後插進腰後的槍套。
「我需要的是時間。」
「你還有多少時間?」許硯在他身後問。
陳默走向暗門的腳步,極其短暫地停頓了半秒。
「一周。」
「夠嗎?」
陳默沒有回答。他的身影已經沒入了武器櫃後方那條幽深、不知通往何處的應急通道,很快,連腳步聲也徹底消失,被厚重的屏蔽層吸收。
許硯一個人站在空曠的屏蔽室里。
他緩緩走到房間中央的安全控制終端前,輸入權限密碼,調出了本次會面的自動記錄日誌——包括門禁記錄、內部監控片段(雖然畫面因屏蔽層干擾而充滿雪花)和音頻備份(同樣充滿了雜音)。
屏幕上彈出紅色的確認窗口:
【刪除此次會面全部記錄?此操作不可逆。】
許硯的手指懸在「確認」按鈕上方,停留了整整三秒鐘。
然後,他用力按了下去。
屏幕閃爍,進度條快速划過。所有與此相關的電子痕跡,都在這一刻被最高級別的格式化程序徹底抹除、覆蓋。
從這一刻起,在審判庭第九區臨時辦公點的官方記錄里,就再也沒有「許硯專員於凌晨秘密會見過陳默」這回事了。
他將成為一個「不存在」於此次事件中的人。
就像那個被從所有地圖上抹去的黑礁港禁區一樣。
不存在。
許硯走向屏蔽室角落一面光潔的金屬壁板,那裡模糊地映出他的倒影。他看著鏡中那張蒼白、憔悴、眼布血絲、仿佛驟然蒼老了許多的臉。
「早就該這樣了。」他對著鏡中的自己,用一種陌生到連自己都感到詫異的、冰冷而平靜的語調,低聲說道。
「反正……審判庭堅守的那些東西,早就在一次又一次的妥協和無能為力中,慢慢死掉了。」
「現在,我不過是提前為自己選好了棺材。」
「順便……給一個可能會帶來毀滅,也可能帶來一線生機的怪物……當個陪葬。」
他最後看了一眼桌上那張依舊散發著幽藍冷光的深海心臟照片,仿佛要將那個搏動的恐怖印記刻入腦海。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皺的制服衣領,轉身,推開了屏蔽室厚重的正門,走向外面依舊被黑暗和緊張氣氛籠罩的臨時辦公區。
他的步伐穩定,表情恢復了慣常的冷靜與克制。
仿佛剛才那場決定命運的密談,從未發生。
……
與此同時。
在距離第九區臨時辦公點數十公里外,黑礁港某處廢棄的私人小碼頭。
一艘通體漆黑、噴塗著特殊吸波與視覺隱形塗料的快艇,如同幽靈般靜泊在渾濁的、泛著油污的水面上。
陳默的身影從岸邊的陰影中走出,無聲地登上快艇。
引擎早已預熱,發出低沉而穩定的嗡鳴。一切出發前的檢查,顯然都已由「不存在的人」提前安排妥當。
他坐在駕駛位,沒有立刻啟動。
而是先拿出了那部老舊的粉色翻蓋手機,按亮屏幕。
鎖屏畫面上,陳曦的笑臉依舊。
而在未讀信息欄里,一條新的簡訊,不知何時悄然出現。
發件人依舊是那串無法追蹤的坐標編碼。
內容只有斷續的、仿佛信號極差時傳來的隻言片語:
【好冷……哥哥……】
【天好像亮了……】
【可為什麼……我還是……在黑暗裡……】
陳默握著手機的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沉默地看了幾秒,然後緩緩合上手機,將它貼身放好。
接著,他拿出了那本黑色筆記本,翻到最新的一頁。
就著快艇儀錶盤幽微的藍光,他用那支黑色的鋼筆,用力寫下了一行字:
【去深海尋你。
救你出來。
或者——
陪你一起,永遠沉在那裡。】
筆尖劃下最後一個句點,力透紙背。
他合上筆記本,將它和鋼筆一同塞進內側口袋。
然後,他握住快艇的方向舵,推動油門杆。
引擎的嗡鳴聲陡然增大,轉化為有力的咆哮。
漆黑的小艇如同離弦之箭,劈開渾濁的水面,拖出一道白色的尾跡,向著東方那片被晨霧與陰謀籠罩的、無邊無際的黑暗大海,義無反顧地加速駛去。
而在黑礁港更遠處,幾艘本該被註銷報廢、卻悄然重新啟用的舊式巡邏艇,也在同一時刻,於不同的隱蔽角落,無聲無息地解開了纜繩。
它們沒有開啟任何航行燈,如同潛伏的鯊魚,悄然沒入愈發濃重的海霧之中。
航向,隱約與那艘黑色快艇的前進方向,形成了某種鬆散的、保持距離的護衛或監視陣型。
許硯雖然決定將自己從記錄中「抹去」。
但在徹底消失、或者迎接最終結局之前……
他還能為這場瘋狂的深海之行,做的最後一件事。
就是在陳默身後,儘可能張開一張無形的、脆弱的網。
試圖保護他。
或者說。
至少在他失敗、墜入深淵的時候……
能有人,替他收殮那可能支離破碎的殘骸。
或者……見證那或許石破天驚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