固體火箭助推器的燃料在逃生艙尾部瘋狂燃燒,推動著這顆僅有幾立方米的金屬膠囊在平流層中野蠻穿梭。
橙紅色的火焰尾跡在漆黑的夜空中拖拽出一道刺目的光痕,像是一道被撕裂的傷口,久久無法癒合。那道光痕從極樂天宮崩塌的廢墟邊緣一直延伸到遠方的天際線,將整片夜空一分為二,仿佛連天空本身都在為這場浩劫而哭泣。
助推器內部的固體燃料藥柱在高溫高壓下發出低沉的、連綿不絕的咆哮,那是化學能轉化為動能的原始嘶吼,粗暴而蠻橫,帶著一種工業文明特有的、冰冷到極致的效率。每一次燃料的爆燃都伴隨著一陣微不可察的震顫,那種震顫從助推器外殼傳遞到艙壁,再從艙壁傳遞到陳默的骨骼深處,像是一隻無形的手在叩擊著他的靈魂。
艙內,超重帶來的G力猶如一頭看不見的巨獸,將陳默死死按壓在抗荷座椅上。那股力量從四面八方擠壓而來,像是一隻無形的、巨大的手掌,將他整個人牢牢地嵌進座椅的凹陷之中。座椅的緩衝層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仿佛連這些專為承受極端過載而設計的特種合金結構,都在此刻達到了承受的極限。陳默能感覺到自己的每一寸皮膚都在被這股力量向後拉扯,臉頰上的肌肉因為G力而變形,眼角的皺紋被拉平,整個人看起來像是一幅被扭曲的畫像。座椅的安全帶深深地勒進他的肩膀和胯部,那種壓迫感讓他想起了小時候在孤兒院裡,被修女們按在長凳上打板子的感覺——同樣是無法反抗,同樣是無力掙扎,同樣是只能咬牙承受。
他胸腔里的空氣被一點點擠壓出去,每一次呼氣都比上一次更加費力,就像有一隻無形的手掌捂住了他的口鼻,然後一點一點地收緊。他的肺像一個被踩扁的氣球,無論怎麼努力都無法吸進足夠的氧氣。斷裂的肋骨在肌肉的拉扯下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那是骨頭碎茬之間相互刮蹭的聲音,尖銳而細密,像是一把鈍刀在骨頭上來回鋸動。左側第三根和第四根肋骨在之前的戰鬥中就已經斷裂,此刻在G力的壓迫下,斷裂的兩端不斷地互相碰撞、摩擦,每一次呼吸都像是一次酷刑。每呼吸一次,那股鑽心的疼痛就會從胸腔蔓延到全身,讓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痙攣,但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死死地咬著牙,咬得牙齦滲出了鮮血。那鮮血順著牙縫滲入口腔,帶著濃烈的鐵鏽味,被他連同唾液一起咽了下去。他用這種方式告訴自己——我還活著,我還能承受,我不能倒下。
但他沒有閉眼。
那雙布滿血絲、透著詭異光芒的異色瞳,透過狹小且布滿裂紋的防爆舷窗,死死鎖定著後方那片正在坍塌的夜空。左眼漆黑如深淵,右眼慘白如枯骨,兩種截然不同的顏色在同一張臉上共存,像是一道被撕裂的靈魂的投影。他的瞳孔深處,那抹屬於【作家】序列的幽光在劇烈的G力壓迫下依然頑強地閃爍著,像是一盞在暴風雨中搖曳的孤燈,明明隨時都可能熄滅,卻偏偏燃燒得比任何時候都要熾烈。那幽光忽明忽暗,每一次閃爍都伴隨著一陣靈魂深處的刺痛,那是他的本源在被過度壓榨時發出的警告。但他的視線沒有一刻離開過那片正在崩潰的天空之城,哪怕眼眶因為充血而脹痛,哪怕視野的邊緣已經開始出現因為缺氧而導致的黑色斑點,他依然倔強地、近乎偏執地睜著眼睛,仿佛只要他移開目光,那個用生命為代價換來的奇蹟就會像泡沫一樣消失。他的睫毛上沾滿了灰塵和乾涸的血跡,每一次眨眼都會帶來一陣刺痛,但他不在乎。他不在乎自己的身體還能撐多久,不在乎那些斷裂的骨頭會不會刺穿他的肺,不在乎缺氧會不會讓他的大腦永久性受損。他唯一在乎的,是那座正在墜落的天宮,是那個正在燃燒的女孩,是那個他拼盡全力卻依然無法改變的結局。
極樂天宮,這座壓在第九區底層人民頭頂整整半個世紀的「神城」,此刻正迎來它最終的葬禮!
失去了反重力引擎的托舉,它龐大得猶如一塊大陸的基座在重力的無情拉扯下,發出了足以撕裂雲層的恐怖哀鳴。那是一種混合了金屬扭曲、焊接點撕裂、合金板材相互擠壓摩擦以及無數爆炸聲的混沌巨響,它從天空傾瀉而下,震得逃生艙的艙壁都在微微顫抖,震得陳默的耳膜一陣陣發麻。如果此刻地面上有人能聽到這聲音,他們一定會以為這是世界末日的號角,是諸神黃昏的前奏。那聲音不像任何一種已知的聲響,它比雷鳴更低沉,比地震更綿長,比海嘯更狂暴,它是一種超越了人類語言描述能力的、純粹的、原始的力量的嘶吼。那是半個世紀的罪惡在重力的審判下發出的最後一聲慘叫。
數以億噸計的金屬結構在空氣摩擦中急劇升溫。天宮最外層的裝甲板在高速墜落中與稠密的平流層大氣劇烈摩擦,溫度在短短數秒內飆升到了數千攝氏度,那些曾經反射著陽光、象徵著神權與奢華的純白裝甲,此刻被燒得通紅,然後從邊緣開始熔化、剝落,化作一顆顆拖著長長尾焰的流星,向著四面八方飛散。那些裝甲板在熔化時流淌下來的金屬液體,在空中被氣流拉成細絲,像是一張巨大的、燃燒的網,籠罩在整片天空之上。每一滴熔化的金屬都是一顆微型的太陽,在夜空中劃出短暫而絢爛的軌跡,然後消失在無盡的黑暗中。
最外層的能量護盾早在趙青引爆湮滅彈時便已徹底過載碎裂,化作無數游離的電荷在空中四下逃逸。那些電荷在夜空中閃爍、跳躍,像是無數螢火蟲在舉行一場盛大的告別儀式,美麗得近乎殘忍。它們彼此碰撞、湮滅,發出細微的「噼啪」聲,在震耳欲聾的轟鳴中幾乎不可聽聞,卻又在陳默的耳中顯得無比清晰——那是極樂天宮最後的哀鳴,是這座罪惡之城的魂器在碎裂前最後的呢喃。那些電荷在空中飄蕩了大約十幾秒,然後逐漸暗淡、消散,像是一群完成了使命的精靈,悄然回歸虛無。它們曾經是這座天空之城最堅固的防線,曾經抵禦過無數次來自地面的攻擊和偷襲,曾經讓無數試圖反抗的底層人民在觸碰的瞬間化為焦炭。但現在,它們只是一群無家可歸的遊魂,在夜空中做著最後的、徒勞的舞蹈。
緊接著,那些高聳入雲的哥德式大教堂、那些曾用來關押並抽乾下城區勞工信仰的機械塔樓,在恐怖的風壓下就像是脆弱的餅乾,一片片崩解、斷裂!那些尖塔的頂端,曾經矗立著純金打造的天使雕像,翅膀展開、俯瞰眾生,象徵著天宮對地面的「恩澤」與「庇護」。此刻,那些天使雕像連同它們腳下的塔樓一起被狂風粗暴地撕碎,金色的碎片在火光中翻滾、墜落,像是一場諷刺的、金色的雨。每一片金色的碎片都在火光中反射出刺目的光芒,像是一隻只嘲諷的眼睛,在墜落的過程中依然保持著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態。但它們的墜落軌跡是向下的,它們最終會砸在第九區泥濘的街道上,會砸在那些它們曾經俯視的「螻蟻」們的腳邊,會變成一塊塊被踩進泥土裡的、毫無價值的金屬殘片。
那些機械塔樓內部,曾經關押著無數被抽取念力、被榨乾生命的勞工,他們的靈魂和痛苦被轉化為維持天宮懸浮的能量。現在,塔樓碎了,那些禁錮他們的牢籠、那些折磨他們的刑具、那些記錄著他們痛苦數據的終端,都隨著這座罪惡之城一同墜向深淵。陳默似乎能聽到那些被囚禁的靈魂在歡呼,在哭泣,在發出壓抑了半個世紀的吶喊。那些牢籠的鐵柵欄在墜落中扭曲變形,像是一張張被撕碎的鐵嘴,再也無法咬住任何人的血肉。那些刑具上的尖刺在火光中閃爍,像是一顆顆惡毒的牙齒,但再也沒有機會咬進任何人的骨頭。那些終端屏幕上最後閃爍的數據,記錄著那些勞工的名字、編號、念力指數、剩餘壽命——冰冷的數字,無情的分類,像是在給牲畜打標籤。現在,那些數據隨著終端的爆炸而永遠消失,那些勞工的名字也許永遠不會被人記住,但至少,那些折磨他們的工具,和他們一起葬身在了這片冰冷的海水中。
成百上千噸的鋼筋混凝土混合著閃爍的電子管線,被狂風粗暴地從天宮主體上剝離。那些混凝土塊在空中翻滾、碎裂,露出內部扭曲的鋼筋,像是一具具被肢解的屍體的骨骼。那些鋼筋在混凝土塊中扭曲、斷裂、伸出,像是一根根骨折後刺穿皮膚的骨茬,觸目驚心。那些電子管線在被扯斷的瞬間迸發出刺目的電火花,藍白色的電弧在殘骸之間跳躍、連接,像是一張巨大而破碎的電網,在做著最後的、徒勞的掙扎。它們在空氣中劇烈摩擦,燃起赤紅色的火球,猶如一場倒懸的流星雨,拖拽著長長的黑煙向著大地砸去。那些火球有的在半空中就徹底燒盡,化作灰燼隨風飄散;有的則帶著餘燼砸入下方的雷暴雲層,與雲層中的電荷發生劇烈的放電反應,爆發出更加耀眼的閃光。每一次這樣的放電反應,都會在夜空中炸開一朵藍白色的、轉瞬即逝的花朵,像是死亡的禮花,在慶祝這座罪惡之城的覆滅。
而在那些燃燒的殘骸中,陳默甚至能隱約看到一些細小的黑點在半空中翻滾。那是殘存的機械守衛,是還沒來得及撤離的狂熱信徒,或許還有那些在極樂宴上變成了肥豬、此刻正伴隨著這座罪惡之城一同摔向地獄的權貴們。他們的身體在墜落的過程中因為空氣阻力和高溫而扭曲、變形,有的甚至在半空中就燃燒起來,化作一個個火球。那些機械守衛的電子眼在墜落中依然閃爍著微弱的紅光,仿佛到最後一刻都不相信自己會「死亡」;那些信徒的嘴裡或許還在念叨著最後的祈禱,向那個已經死去的偽神祈求救贖;那些權貴的臉上或許還殘留著宴會上的得意與傲慢,然後被恐懼和絕望徹底扭曲。陳默甚至能想像出他們墜落時的心理活動——那些機械守衛的程序里可能根本沒有「死亡」這個指令,所以它們直到最後一刻都在執行著「保護天宮」的任務,哪怕它們的身體已經被撕裂,哪怕它們的電路已經短路,它們的電子眼依然在徒勞地搜索著目標。那些信徒可能到死都不願意相信,他們供奉了大半輩子的神明,其實只是一個序列1的偽神,一個和他們一樣會流血、會死亡、會在反物質湮滅彈中化為灰燼的凡人。而那些權貴們,他們可能直到最後一刻都在試圖用金錢、用權力、用他們那套在地面上百試百靈的手段來收買死神,然後發現死神對所有人都一視同仁。
他們曾將自己標榜為神明。
他們曾視地面的生命為草芥與耗材。
而現在,重力對所有物質一視同仁。
在這絕對的物理法則面前,神明與草芥同樣脆弱,同樣只能在墜落中發出無聲的哀嚎。那些曾經不可一世的、以為可以用金錢和權力買通一切的存在,此刻連一粒灰塵都不如——至少灰塵還會在空中飄蕩,而他們,將被重力和火焰徹底吞噬,連墓碑都不會有。陳默看著那些黑點在火光中消失,心中沒有任何波瀾。他不恨他們,因為恨需要感情,而他對這些人,連最基本的感情都懶得付出。他們只是一些蟲子,一些曾經以為自己站在食物鏈頂端的蟲子,現在被重力這個最公平的審判者一腳踩死。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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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陳默眼中沒有復仇的快意。
他的雙手死死摳住安全帶的鎖扣,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著一種病態的慘白,指甲縫裡滲出的鮮血早已乾涸,與手背上的灰塵混合成了骯髒的暗紅色。那些乾涸的血跡像是一層粗糙的盔甲,覆蓋在他傷痕累累的手背上,每一道裂紋都是一次掙扎的印記。他的拇指反覆地在鎖扣的釋放按鈕上摩擦,那個按鈕的表面已經被他的血漬染成了暗紅色,但他始終沒有按下去——不是不想,而是他知道,就算現在彈射出去,他也什麼都做不了。他太虛弱了,虛弱到連站都站不穩,更別提去阻止那場正在發生的災難。他的身體像一台被過度使用的機器,每一個零件都在發出刺耳的警報,隨時都可能徹底報廢。他的雙腿在座椅上微微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肌肉在極度的疲勞和缺氧中開始出現不可控的痙攣。他的雙手雖然死死地摳著安全帶,但手指的抓握力已經大不如前,他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的指關節在一點一點地鬆開,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強行掰開他的手指。
他在害怕。
不是怕死,而是怕那個用生命為代價換來的奇蹟,最終還是無法改變這操蛋的結局。他的心臟在胸腔里劇烈地跳動著,每一下都像是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他的肋骨上,砸得那些斷裂的骨頭茬子互相摩擦,發出細微的、令人頭皮發麻的聲響。他的心率至少在一百五十以上,他不需要儀器就能感覺到,因為他的頸動脈在瘋狂地跳動,他的太陽穴在一突一突地脹痛,他的眼前時不時地會出現因為血壓波動而導致的黑色閃光。他的胃因為恐懼和劇烈的加速而痙攣,酸液混合著血腥味湧上喉嚨,被他硬生生地咽了回去。那酸液灼燒著他的食道,帶來一陣火辣辣的疼痛,但相比於肋骨斷裂的疼痛,這根本不算什麼。他的額頭上布滿了冷汗,那些汗水順著他的眉骨流進眼睛裡,與淚水混合在一起,讓他的視線變得更加模糊。他眨了眨眼,試圖讓視線清晰一些,但那些汗水混合著淚水形成了一層薄膜,讓舷窗外的一切都變成了一團模糊的光影。
天宮的下墜速度太快了!
那龐大的陰影已經徹底蓋過了第九區的上空,將所有的星月光輝盡數吞噬。從陳默的視角看去,天宮的底盤與下方那片密密麻麻的霓虹燈海之間的距離,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瘋狂壓縮。那些霓虹燈的光線在巨大的陰影面前顯得如此渺小和無力,就像是一群螢火蟲在一座即將崩塌的山峰面前飛舞,渾然不知滅頂之災就在頭頂。他能看到那些霓虹燈的色彩在陰影的壓迫下變得暗淡,那些原本鮮艷的紅色、藍色、綠色、黃色,此刻都蒙上了一層灰黑色的濾鏡,像是一幅正在被墨水浸染的水彩畫。他甚至能想像出那些霓虹燈下的人們此刻在做什麼——也許有人在抬頭看天,看到了那片正在壓下來的陰影,然後開始尖叫、奔跑、推搡;也許有人依然沉浸在暴亂的狂歡中,對頭頂的死亡毫無察覺;也許有人已經預感到了什麼,跪在地上向他們所信仰的神明祈禱,而他們祈禱的神明,此刻正在以比他們快得多的速度墜向地獄。
他能看到第九區邊緣的那些摩天大樓的頂端,已經開始因為天宮下墜產生的下壓氣流而劇烈搖晃。那些大樓原本是第九區為數不多的、能夠觸及雲端的高層建築,是那些底層人民心中對「高處」的唯一想像。但現在,它們就像是一根根被狂風撕扯的稻草,在死亡的氣流中搖搖欲墜。那些大樓頂端的避雷針、天線、GG牌,在狂暴的氣流中被吹得東倒西歪,有的甚至直接被折斷,捲入氣流之中,化作危險的彈片在空中飛舞。那些折斷的金屬杆在氣流中翻滾,發出尖銳的破空聲,像是一群看不見的惡魔在尖叫。那些大樓的窗戶一片接一片地爆裂,玻璃碎片像瀑布一樣從數百米的高空傾瀉而下,在路燈的照射下反射出千萬點細碎的、死亡的光芒。每一片玻璃碎片都是一顆微型的流星,在夜空中劃出短暫的軌跡,然後砸在街道上、砸在汽車上、砸在那些來不及躲避的人們的身上。
一旦主城區直接撞擊地面。
哪怕沒有反物質湮滅彈的加持,單憑這座城市的質量和下墜的動能,也足以引發一場堪比小行星撞擊的末日浩劫。地殼會被瞬間掀翻,熾熱的岩漿會順著斷裂的板塊縫隙噴涌而出,將周圍數百公里的一切都化為火海。衝擊波會以超音速向外擴散,將沿途所有的建築、所有的生命、所有的文明痕跡都夷為平地。而那個撞擊坑的中心,將變成一個巨大的、沸騰的熔岩湖,在接下來的數百年裡都不會冷卻。那將不是一場災難,而是一場滅絕,一場足以在人類文明史上畫上句號的、徹底的、不可逆的滅絕。所有的一切,所有的歷史、所有的記憶、所有的仇恨、所有的愛,都會在那一瞬間化為一個冒著熱氣的、直徑數十公里的坑洞。
整個第九區,連同那幾千萬條剛剛在暴亂中看到了一絲曙光的人命,都會在百分之一秒內被徹底抹平!那些在暴亂中衝上街頭、高喊著「推翻神權」的底層人民,那些在廢墟中找到了食物和水、以為自己終於等到了黎明的小孩,那些在黑暗中相擁而泣、以為明天會更好的情侶——他們甚至不會知道自己是怎麼死的。一秒鐘前,他們還在歡呼,還在哭泣,還在為這來之不易的自由而激動不已;一秒鐘後,他們就會變成等離子體,變成灰燼,變成撞擊坑邊緣的一層薄薄的、暗紅色的殘留物。他們的歡呼聲會在空氣中凝固,他們的淚水會在臉上蒸發,他們的擁抱會在高溫中炭化。沒有人會記得他們,沒有墓碑會銘刻他們的名字,他們的存在就像從未發生過一樣,被地球的皮膚輕輕一抹,就消失得乾乾淨淨。
「動啊……」
陳默的嘴唇被自己咬得稀爛,鮮血順著下巴滴落在減壓服上,他像是一頭被逼入絕境的困獸,喉嚨里擠出嘶啞的詛咒,「給我動啊!!!」
他的聲音在狹小的逃生艙內迴蕩,與艙外呼嘯的風聲、金屬崩裂的轟鳴聲、以及引擎燃燒的咆哮聲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種近乎瘋狂的、絕望的和聲。那聲音不像是一個人類發出的,更像是某種古老的、原始的、超越了語言的力量的宣洩。他的雙手從安全帶的鎖扣上移開,死死地按在舷窗的玻璃上,十根手指因為用力過度而劇烈顫抖,指甲在玻璃上劃出一道道細微的白色痕跡。他的額頭抵在冰冷的玻璃上,整個人呈現出一種近乎虔誠的、祈禱的姿態,但他祈禱的對象不是任何一個神明——他早已不相信神明——而是那個正在輻射核心中燃燒自己的女孩。他的嘴唇在微微翕動,像是在念叨著什麼,但沒有任何聲音發出。也許他是在呼喚她的名字,也許他是在詛咒這個該死的世界,也許他只是在用最後的一絲力氣,在靈魂的深處向那個女孩發出無聲的吶喊——活下去,你給我活下去!
仿佛是聽到了陳默那來自靈魂深處的咆哮。
又仿佛是那個走向輻射核心的女孩,在生命的最後一刻,聽到了這世間對生機的渴望。
就在極樂天宮龐大的底盤距離第九區的摩天大樓僅剩下最後不到三千米、連那些摩天大樓頂端的避雷針都已經在狂暴的下壓氣流中彎曲折斷的千鈞一髮之際!
「轟——!!!」
一圈肉眼可見的、呈現出極致幽藍色的能量漣漪,突然從天宮那破損不堪的最底層核心動力室猛地擴散而出!那道漣漪以光速向外擴散,在空氣中激盪出一圈圈肉眼可見的波紋,那些波紋所到之處,空氣中游離的電荷、碎屑、灰燼全部被彈開,形成了一個以天宮為中心的、短暫的真空地帶。那能量漣漪像是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後激起的同心圓,只不過這顆石子是一顆核彈,而湖面是整個天空。漣漪所過之處,空氣被電離,發出低沉的嗡鳴聲,像是一群蜜蜂在耳邊振翅。
緊接著,數百道粗壯如巨龍般的藍色尾焰,毫無徵兆地從天宮底部的備用反推引擎矩陣中噴涌而出!那些引擎噴口原本是作為極樂天宮在緊急情況下的備用推進裝置而設計的,在天宮正常的運行周期中,它們從未被啟動過,甚至大部分第九區的居民都不知道它們的存在。但現在,在0號親手合上物理閘刀的那一刻,它們被強行喚醒了,以一種近乎自毀的方式,迸發出了它們一生中唯一一次、也是最輝煌的一次光芒。那些尾焰從噴口噴出時帶著震耳欲聾的轟鳴,那種轟鳴不是單一的聲音,而是數百個聲音疊加在一起的混沌巨吼,它蓋過了風聲,蓋過了金屬崩裂聲,蓋過了所有的一切,成為這片天地間唯一的主宰。
那是一種純粹到了極致的藍色。
那藍色不同於天空的蔚藍,不同於海洋的深藍,而是一種仿佛能灼傷視網膜的、帶著死亡氣息的、極致明亮的藍。它像是一千顆太陽同時在地平線上爆發,又像是宇宙深處最明亮的星雲在眼前炸開。在這片被死亡和絕望籠罩的赤紅色夜空中,這股藍色火焰顯得如此格格不入,卻又如此驚心動魄!陳默盯著那藍色火焰,瞳孔被強光刺激得縮小到了針尖大小,但他沒有閉眼,他甚至不敢眨眼,因為他知道,那藍色火焰的每一次跳動,都可能是最後一次。那是0號的生命在燃燒,那是她用自己的一切換來的、最後的、也是最絢爛的光芒。
它太亮了!
亮得刺眼,亮得甚至蓋過了城市裡所有的霓虹燈,將下方的雷暴雲層瞬間蒸發成了一片虛無的水汽!那些曾經厚重得像一堵牆的雷暴雲層,在藍色尾焰的高溫衝擊下,就像是積雪遇到了岩漿,在瞬間被氣化、被撕裂、被吹散。雲層中蘊藏的那些電荷,那些曾經在雷暴中瘋狂跳躍的閃電,在這股人造的能量洪流面前,就像是一群小丑在面對一位真正的王者,卑微地、無聲地消散了。那些雷暴雲層是第九區上空常年不散的陰霾,它們遮擋了陽光,遮擋了星光,遮擋了地面人民對天空的所有想像。但現在,在0號的藍色火焰面前,它們就像是一層薄薄的紗幕,被輕易地撕碎、蒸發、驅散。也許,這是0號留給第九區人民的最後一份禮物——一片乾淨的天空。
恐怖的反推力在瞬間爆發。
天宮那龐大到令人窒息的下墜之勢,在接觸到這股反推力的瞬間,就像是一輛全速行駛的高鐵猛地撞上了一堵無形的橡膠牆!那種由極動到極靜的變化來得太過猛烈,猛烈到連空氣都來不及讓開,被擠壓成一圈白色的音爆雲,以超音速向四周擴散。那圈音爆雲在天宮的底部炸開,像是一朵巨大的、白色的花朵在夜空中綻放。它擴散的速度極快,快到陳默的肉眼幾乎無法捕捉,只能看到一圈白色的光環從撞擊點向外飛速擴張,然後在數公里外逐漸消散。
「吱嘎嘎嘎——!!!」
哪怕隔著逃生艙厚重的隔音層,陳默都能清晰地聽到天宮主體結構在這股極端的反向撕扯力下發出的慘烈哀鳴。那是金屬在極限狀態下發出的聲音,是人類工業文明所能製造出的最悲壯的交響樂。數不清的金屬支柱在瞬間崩斷,那些曾經支撐著整座天空之城的骨架,此刻就像是一根根被折斷的骨頭,發出清脆而悽厲的斷裂聲。大片大片的生活區和外圍裝甲在這股恐怖的過載下直接解體,猶如天女散花般向著四周的荒野散落。那些解體的碎片在空中翻滾、碰撞、碎裂,發出連綿不絕的轟鳴聲,像是一場金屬的暴風雪。
但它真的減速了!
那下墜的筆直軌跡,在藍色尾焰的瘋狂推擠下,硬生生地被改變了夾角。原本天宮是以近乎垂直的角度向第九區的中心地帶砸去,那是一條筆直的、沒有任何偏差的死亡線。但現在,在反推力的作用下,那條死亡線開始傾斜,開始偏移,就像是有一隻巨大的、看不見的手,在天宮即將吻上大地的前一刻,死死地托住了它的底部,並將它向著城市的邊緣、向著那片漆黑無垠的深海狠狠推了過去!那傾斜的角度一開始很小,只有幾度,但隨著藍色尾焰的持續噴射,角度越來越大,越來越明顯。天宮那龐大的殘骸像是一個正在傾倒的巨人,緩慢地、艱難地、卻又是不可逆轉地改變著它的墜落方向。
陳默死死貼在舷窗上。
他看著那絢爛到極致的藍色火焰,那火焰在他的異色瞳中倒映跳躍,卻像是一把最鋒利的刀,一寸寸地凌遲著他的心臟。那火焰越是燦爛,他的心臟就越痛;那光芒越是刺目,他的眼眶就越模糊。因為他知道,那火焰的每一次跳動,都是那個女孩的生命在燃燒;那光芒的每一次閃爍,都是那個女孩的身體在消融。他的異色瞳中倒映著那片藍色,那片藍色在左眼和右眼中呈現出微妙的差異——左眼是深淵的黑,所以藍色在其中顯得更加深邃、更加冰冷;右眼是枯骨的白,所以藍色在其中顯得更加刺目、更加灼熱。兩種截然不同的視覺體驗在同一時間湧入他的大腦,讓他產生了一種奇異的錯覺——他仿佛同時看到了0號的生命在燃燒,也看到了0號的靈魂在消散。
他知道那火焰意味著什麼。
那不是單純的能量噴射。
那是0號的生命,是那個連名字都沒有、只有編號的克隆體少女,用自己的血肉、骨骼甚至是靈魂,在高達上萬西弗的恐怖輻射中,親手合上閘刀換來的!每一道藍色的尾焰,都是她的一根骨頭在燃燒;每一次引擎的轟鳴,都是她最後的心跳在迴響。她把自己燒成了灰,把自己化成了光,把自己變成了一顆在夜空中轉瞬即逝的流星,只為照亮這片她從未真正生活過的、骯髒的、醜陋的、卻也有著溫暖和希望的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