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去……不要去……」
陳默扔掉了手中的筆,雙手死死地拍打著玻璃,喉嚨里發出猶如野獸瀕死般的嗚咽。那嗚咽聲低沉、嘶啞、斷斷續續,像是一台老舊的發動機在最後的運轉中發出的悲鳴。眼淚混雜著血水,肆無忌憚地奪眶而出,順著他的臉頰流下來,滴在玻璃上,模糊了他的視線。他已經看不清0號的身影了,只能看到一團模糊的、被藍色光芒包裹著的人形輪廓,在扭曲的空氣中一步一步地向前移動。
他看著0號一步步走向那個死亡深淵。
在靠近動力爐入口十米的距離時,恐怖的超態輻射瞬間擊穿了0號體表的念力屏障!那道由壓縮到極致的念力構成的、看似堅不可摧的絕對屏障,在超態輻射面前就像是一層薄薄的紙,被輕易地撕碎、貫穿、蒸發!
在那刺目的幽藍色強光下,陳默眼睜睜地看著0號身上的束縛服在瞬間碳化飛灰。那件灰白色的、沒有任何標識的素體束縛服,在輻射的衝擊下就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巨手輕輕拂過的灰塵,無聲無息地化作了一片片黑色的、帶著火星的碎片,在空氣中飛舞、消散。
緊接著,是她那白皙的皮膚開始大面積地起泡、剝落。那些曾經光潔如玉的皮膚,在輻射的灼燒下像是被潑上了硫酸,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鼓起一個個巨大的水泡,然後水泡破裂,露出下方鮮紅的、正在滲血的真皮層,然後真皮層也在高溫中迅速碳化、剝落,露出下方那些正在熔化的生化肌肉纖維和閃爍著電火花的金屬骨骼!
那是怎樣一種無法用語言形容的劇痛!那是活生生的凌遲!是將一個人的身體從外到內一層一層地剝離、融化、汽化!任何正常的生命體在接觸到這種程度的輻射的瞬間,神經系統就會因為無法承受如此劇烈的疼痛而徹底崩潰,陷入休克甚至死亡。但0號的身體不是普通的人類身體,她的神經系統經過了特殊的強化改造,這讓她能夠在戰場上承受更多的傷害、堅持更長的時間,但此刻,這種「優勢」卻變成了一種最殘忍的詛咒——她比任何人都清醒地感受著每一寸皮膚被剝離、每一根肌肉纖維被熔化、每一塊骨骼被燒紅的劇痛!
但那個頂著陳曦面容的女孩,卻沒有發出一聲慘叫!
她只是死死咬著牙,咬得那已經暴露在外的合金下頜骨發出「咯咯」的摩擦聲,咬得那些殘存的牙齦組織不斷滲出黑色的血液。她頂著那足以將鋼鐵瞬間氣化的能量洪流,硬生生地、一步一個血腳印地,向前挪動著!每一個腳印都深深地烙在融化的金屬地板上,每一個腳印都是一個血與火的印記,銘刻著她這短暫而悲哀的一生中,最後的、也是最輝煌的軌跡!
這一幕,就像是一柄重錘,狠狠地、毫不留情地砸碎了陳默靈魂深處那扇被封閉了十幾年的大門!
周圍逃生艙的紅色警報燈光開始扭曲,那刺耳的系統倒計時聲音仿佛正在遠去,變得越來越模糊、越來越遙遠。陳默的意識在這極致的痛苦和刺激下,仿佛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拖拽著,穿越了時間,穿越了空間,穿越了這十幾年來他用一層又一層的仇恨和冷漠構建起來的所有心理防線。
陳默的耳邊,突然聽到了一陣連綿不絕的、陰冷刺骨的暴雨聲。
那雨聲不像外面呼嘯的狂風那樣狂躁,而是一種持續的、均勻的、仿佛永遠不會停歇的冰冷,一滴一滴地砸在瓦片上,砸在泥地里,砸在年幼的陳默那顆尚未學會堅強的心臟上。
時空,在極度的情感刺激下,仿佛發生了錯亂的重疊。
陳默的視線透過眼前這扇布滿血跡的防爆玻璃,看到的不再是正在融化的0號,而是十幾年前的那個孤兒院!
那是一個同樣讓人絕望的雨夜!
雨水像是從天上傾倒下來的一樣,將整個孤兒院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水幕之中。院子裡的泥地被雨水浸泡得鬆軟泥濘,踩上去會直接陷到腳踝。那些平日裡孩子們玩耍用的破舊滑梯和鞦韆,在雨水的沖刷下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響,像是一首悲傷的童謠。
一輛漆黑如墨、沒有任何牌照的轎車停在泥濘的院子裡,車燈在暴雨中慘白得刺眼,兩道筆直的光柱穿透了密集的雨幕,照射在孤兒院斑駁的牆壁上。那輛車的漆面在雨水的沖刷下反射著冰冷的光,車身上沒有一絲劃痕,和這個破敗的、充斥著貧窮與絕望的孤兒院形成了鮮明到殘忍的對比。
幾個穿著黑色雨衣、面無表情的男人,像抓小雞一樣粗暴地拽著年幼的陳曦,將她往那輛深淵般的轎車裡塞!那些男人的動作粗魯而熟練,顯然不是第一次做這種事情。他們的雨衣在風中獵獵作響,帽檐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冷漠的、毫無表情的下巴。陳曦在他們手中拼命地掙扎著,那雙稚嫩的小手死死地抓著車門框,指甲在車漆上劃出幾道白色的痕跡。
「哥!救我!哥哥!!!」
年幼的陳曦在雨中絕望地哭喊著,她的聲音在暴雨的轟鳴聲中顯得那麼微弱、那麼無助,卻又像一把尖刀一樣,精準地、毫不留情地扎進了陳默的心臟。她的鞋子掉在泥水裡,濺起一片渾濁的水花,那雙穿著破舊白襪子的小腳踩在冰冷泥濘的地面上,凍得通紅。她那張稚嫩的小臉上掛滿了雨水和淚水,那雙大大的眼睛裡充滿了恐懼、絕望、以及對這個世界的困惑——她不明白,為什麼自己要和哥哥分開,為什麼這些陌生的叔叔要把她從唯一的親人身邊帶走。
那雙稚嫩的小手拼命地朝著陳默的方向抓著,手指在空氣中一張一合,像是在抓握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又像是在向這世上唯一的依靠發出最後的、無聲的呼救。
而那時的陳默,被兩個成年壯漢死死地按在滿是泥濘和石子的地上。他的臉被按在冰冷的泥水裡,雨水混著泥漿灌進他的鼻子和嘴巴,腥咸而冰冷。他的雙臂被反扭在身後,一個壯漢用膝蓋死死地壓著他的後背,讓他連抬起頭都做不到。
他掙扎,他撕咬,他像瘋狗一樣咆哮著,換來的卻是狠狠踹在肋骨上的皮鞋和雨傘柄的抽打。每一次掙扎都會換來更粗暴的鎮壓,每一次嘶吼都會換來更沉重的打擊。他的嘴角被打破了,鮮血順著雨水流下來,染紅了身下的泥地。他的肋骨傳來一陣陣鑽心的疼痛,每呼吸一口氣都像是在被一把鈍刀反覆切割。
但他沒有放棄。
他拼了命地扭動著身體,像一條被踩住七寸的蛇,用盡了吃奶的力氣,竟然真的從那兩個壯漢的壓制下掙脫了出來!他連滾帶爬地沖向那輛已經開始啟動的轎車,膝蓋在碎石和泥濘中磨得血肉模糊,但他顧不上疼,顧不上冷,顧不上身後那兩個壯漢正在追上來,他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把妹妹搶回來!
可他太慢了。
他拼盡全力撲上去,卻只來得及撲在已經關上的車門上!
隔著那層冰冷的車窗玻璃,他看到了妹妹那張貼在玻璃上、掛滿淚水、充滿絕望與恐懼的臉。雨水順著車窗流下,模糊了視線,就像現在的鮮血模糊了防爆玻璃。妹妹的小手拍打著玻璃,嘴唇一張一合,在喊些什麼,但車內的隔音太好了,他什麼都聽不到,只能從口型中辨認出那兩個字——「哥哥」。
他拼命地拍打著車窗,嘶啞地哭喊著:
「把她還給我!把她還給我!!!」
可是車子還是啟動了,無情地、毫不留戀地駛入了黑暗的雨夜。那兩道刺眼的紅色尾燈,在暴雨中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最後徹底消失在了無盡的黑暗之中,只留下兩道刺眼的紅色尾燈,在陳默的視網膜上烙印下了一生無法磨滅的傷疤。
那個雨夜,他什麼都做不了。
他恨自己的弱小,恨這個操蛋的世界,恨那些奪走他一切的高高在上的權貴!
所以他拼了命地往上爬,他成為了法醫,他覺醒了【作家】序列,他殺穿了下城區,他屠了極樂宴,他甚至親手弄死了那個序列1的趙青,把這座高不可攀的天空之城踩在了腳下!
他以為自己已經足夠強大,強大到可以掌控一切,強大到可以把那些神明拉下神壇!
可是現在!
可是現在!!!
「啊啊啊啊啊啊——!!!」
陳默跪在逃生艙冰冷的地板上,雙手死死摳著防爆玻璃,額頭瘋狂地撞擊著艙門,發出了這輩子最悽厲、最悲絕、最痛徹心扉的哀嚎!那哀嚎聲在狹小的逃生艙內迴蕩、疊加、放大,與艙外狂風倒灌的呼嘯聲、金屬崩裂的轟鳴聲、以及能量爆炸的悶響聲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曲只屬於末日的、最悲壯的輓歌!
歷史在這一刻完成了一個最為殘忍的閉環!
他又一次被關在這層該死的玻璃後面!
他又一次只能像個廢物一樣,眼睜睜地看著那張屬於妹妹的臉,為了保護自己,一步一步地走向那個萬劫不復的深淵!
他擁有了改寫規則的力量,卻依然改寫不了這操蛋的命運!
這種極致的無力感,這種將靈魂撕裂成千萬碎片的痛苦,讓陳默的心理防線在這一刻徹底崩塌!那層他用十幾年的仇恨、冷漠、算計、殺戮一層一層構建起來的、看似堅不可摧的鎧甲,在這血淋淋的現實面前,就像是紙糊的一樣,被撕得粉碎!
「回來……我求求你回來……」
陳默已經泣不成聲,他像個失去了全世界的無助孩子,整個人蜷縮在艙門前,雙手無力地垂在身體兩側,額頭抵著冰冷的玻璃,肩膀劇烈地顫抖著。淚水和血水混合在一起,在地板上匯聚成一灘觸目驚心的暗紅。他的喉嚨里發出斷斷續續的、含糊不清的嗚咽,像是在說著什麼,又像是什麼都沒說,只是一聲聲地、一遍遍地呼喚著那個已經遠去的名字。
而在艙門外。
那片足以毀天滅地的藍色輻射光芒中。
0號已經走到了核心動力爐的最深處。
她那具曾經完美無瑕的素體,此刻已經被高溫和輻射剝奪了所有的血肉,只剩下一具閃爍著火花、被燒得通紅的機械合金骨架!那些原本覆蓋在骨骼表面的生化肌肉纖維已經在高溫中徹底碳化、剝落,只剩下零星的幾縷殘片還掛在金屬骨骼上,像是一些被遺忘的、悲傷的旗幟。那具骨架的上半身還勉強保持著人類的形態,頭骨的輪廓依然清晰,下頜骨微微張開,仿佛還在說著什麼沒有被聽到的話。
但她依然沒有倒下。
那具只剩下骨架的雙手,十根閃爍著電火花的合金指骨,死死地、不顧一切地握住了那根重達數噸、用來控制備用引擎能量回流的物理閘刀!那閘刀的表面溫度高得驚人,合金指骨與閘刀接觸的瞬間,發出了刺耳的「滋滋」聲,金屬與金屬之間的摩擦迸發出更加耀眼的火花,那些合金指骨在高溫中開始變軟、變形,指節之間的連接處因為過熱而開始熔化,但她沒有鬆手,甚至握得更緊了。
「給我……合上!!!」
一聲根本不似人類、卻又爆發出人類靈魂最強音的尖嘯,在輻射光芒的核心轟然炸響!那聲音穿透了所有的噪音,穿透了所有的屏障,穿透了時間與空間,直直地撞進了陳默的靈魂深處!
那是0號燃燒了自己最後所有的生命力、所有的念力、以及所有對於這個世界的眷戀,所爆發出的一擊!那一瞬間,她不再是冰冷的素體,不再是編號為0的備用容器,不再是那個連名字都沒有的、人造的怪物——她是一個人,一個完整的、自由的、擁有自己意志的人!她用自己的生命,完成了對這世界最後的、也是最有力的宣言!
「咔——轟!!!」
巨大的物理閘刀被那具通紅的骨架硬生生地拉下,死死地卡進了能量凹槽之中!那聲「咔」的脆響,是閘刀歸位的機械聲,也是0號這具素體徹底崩潰的喪鐘;那聲「轟」的巨響,是備用引擎啟動的轟鳴,也是命運這齣殘忍戲劇的最後一聲鼓點。
【備用反重力引擎陣列已接通!】
【最大功率反推緩衝啟動!】
在系統冰冷的提示音落下的瞬間,極樂天宮那龐大到遮天蔽日的底部,猛地噴射出數百道猶如實質般的幽藍色能量尾焰!那些尾焰每一道都有數十米粗,數百米長,它們從極樂天宮底部的各個引擎噴口同時噴出,在半空中匯聚成一片壯觀的、刺目的藍色光海!
恐怖的反推力與天宮下墜那數以億噸計的物理動能,在半空中發生了極其狂暴的撞擊!兩股足以毀滅世界的力量在極樂天宮底部相遇、對抗、撕扯,形成了一個肉眼可見的、直徑數公里的能量球,那能量球的表面不斷地向外噴射著等離子體和高能粒子,將周圍的空氣電離成一片刺目的藍白色!
「轟隆隆隆——」
整個第九區上空的天際線都在這一刻劇烈扭曲,一圈肉眼可見的白色音爆雲以天宮為中心向外瘋狂擴散,將周圍的雷暴雲層瞬間撕得粉碎!那音爆雲的衝擊波以超音速向外擴散,將沿途所有的雲層、飛鳥、以及極樂天宮脫落的碎片全部震飛了出去,天空中形成了一個巨大的、圓形的、沒有一絲雲彩的「空洞」!
天宮那讓人絕望的下墜速度,在反推力的作用下,終於出現了極為明顯的遲緩!從最初的那種猶如流星墜地般的恐怖速度,漸漸地、一點一點地慢了下來,仿佛有一隻無形的巨手正在從下方托住這座即將毀滅的鋼鐵巨城,拼盡全力地與死神搶奪著最後的時間。
而與此同時,在逃生艙內。
【彈射倒計時:三!】
【二!】
【一!】
【強制彈射執行!】
「砰!!!」
逃生艙底部的爆炸螺栓瞬間起爆,強悍的固體火箭助推器噴吐出刺目的火舌,巨大的推背感和恐怖的G力瞬間將陳默死死地壓在座椅上,讓他連一根手指都無法動彈!那股力量太強了,強到他的每一根血管都因為承受不住而暴起,強到他的視線都因為眼球受壓而變得模糊不清,強到他的胸腔被壓迫得幾乎無法吸入任何空氣!
逃生艙猶如一顆逆行的流星,瞬間脫離了正在崩潰解體的極樂天宮,朝著遠處那無邊無際的黑暗夜空瘋狂射出!它的尾部拖曳著長長的、橙紅色的火焰尾跡,在漆黑的夜空中劃出一道刺目的、悲傷的弧線,與那些正在墜落的、燃燒的極樂天宮殘骸形成了方向相反的、殘忍的對比。
在被彈射出去的瞬間。
陳默透過狹小的舷窗,死死地盯著那座在視線中越來越小、噴射著藍色火焰的天空之城。他的雙眼已經被淚水模糊,視野中的一切都帶著一層朦朧的光暈,但他依然死死地睜著眼睛,不肯眨一下,仿佛只要他多看一眼,就能把那個正在消散的女孩多留在人間一秒。
他看到,在動力爐的核心位置,隨著閘刀的合上,那股狂暴的能量瞬間突破了臨界值。一個巨大的、刺目的、藍白色的能量球從動力爐的核心膨脹開來,像是一顆微型的太陽在這座天空之城的中心冉冉升起。那光芒太過耀眼,耀眼到連他透過厚厚的防爆玻璃都無法直視,不得不微微眯起眼睛。
而在那個能量球的中心。
那具死死握著閘刀的機械骨架,在刺目的強光中,猶如一片飄零的雪花落入了岩漿,瞬間化為了漫天飛舞的光點,徹底消散在了這個世界上。那些光點五彩斑斕,像是一群被驚飛的螢火蟲,又像是一朵在爆炸中綻放的、轉瞬即逝的煙花。它們從能量球的中心向外飄散,有的落在滾燙的金屬地板上,瞬間熄滅;有的被上升的熱氣流捲起,飄向高空;有的則直接融入了那片藍色的能量海洋之中,成為了這座即將毀滅的天空之城的一部分。
沒有慘叫,沒有掙扎,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留戀。
她就那麼走了。
像她從未來過這個世界一樣。
連一絲灰燼都沒有留下。
世界,仿佛在這一刻陷入了絕對的死寂。
那是一種超越了聲音的死寂,是一種連靈魂都在顫抖的、絕對的、純粹的寂靜。呼嘯的風聲、爆炸的轟鳴聲、金屬崩裂的聲音,所有的一切都在這一刻被某種超越感官的力量屏蔽了,只剩下心臟在胸腔里沉重地、一下一下地跳動著,每一下都像是在為那個離去的靈魂敲響最後的喪鐘。
逃生艙內只有維生系統輕微的嗡鳴聲,那是空氣循環泵在安靜地運轉,是溫度調節系統在維持著艙內最基本的生存環境。那嗡鳴聲單調而機械,與外面那個正在毀滅的世界形成了極其殘忍的對比。
陳默猶如一具失去靈魂的屍體,癱靠在座椅上,空洞的雙眼看著外面漆黑的夜空。他的瞳孔已經失去了所有的神采,就像兩顆被掏空了內核的玻璃珠,茫然地、呆滯地反射著舷窗外那逐漸遠去的光芒。眼淚已經流干,只剩下兩道乾涸的血跡,從他的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在慘白的臉上留下了兩道觸目驚心的暗紅色痕跡。
就在這時。
逃生艙內那個原本只有靜電白噪音的公共通訊頻道里,突然傳來了一陣極其微弱的電流「滋滋」聲。
那聲音很輕,輕到幾乎可以被維生系統的嗡鳴聲完全掩蓋,但陳默原本死寂的瞳孔卻猛地一縮!他的呼吸瞬間停滯,整個人像詐屍般猛地繃緊了身體,雙手死死地抓住座椅的扶手,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發出「咯咯」的聲響。他死死地盯著頭頂的通訊器,眼睛瞪得渾圓,連眨都不敢眨一下,仿佛只要他一眨眼,那聲音就會像從未出現過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
短暫的電流聲過後。
一個極其空靈、極其溫柔,帶著一絲釋然與解脫的少女聲音,在這冰冷狹小的金屬膠囊內,幽幽地響了起來。
那是0號在消散前,用最後一絲念力,強行刻印在這個頻段里的最後一段留言。
她的聲音不再像之前那樣因為疼痛而顫抖,也不再帶著那種看透生死的平靜,而是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純粹的、毫無雜質的溫柔——那是一個終於找到了自己存在意義的生命,在告別這個世界時,對自己最在乎的人說的最後一句話。
「哥,不要難過。」
「替我……」
「找到真正的她。」
聲音落下,通訊頻道徹底歸於一陣刺耳的忙音。
「嘟——嘟——嘟——」
那忙音單調而刺耳,一遍又一遍地在狹小的逃生艙內迴蕩,像是一把鈍刀,一下又一下地割在陳默的心臟上。
陳默呆呆地看著通訊器。
時間仿佛停頓了幾個世紀那麼漫長。
在這萬丈高空之上,在這逃亡的鐵盒子裡,突然爆發出了一陣猶如厲鬼泣血般的嘶啞笑聲。
「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啊啊啊啊!!!」
陳默仰起頭,雙手死死抓著自己的頭髮,眼淚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決堤而出,順著那張因為痛苦而扭曲的臉龐肆意流淌。他一邊瘋狂地大笑著,一邊撕心裂肺地嚎哭著,像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那笑聲和哭聲交織在一起,尖銳而刺耳,在這狹小的金屬膠囊內來回反彈、疊加、放大,形成了一種近乎癲狂的、讓人毛骨悚然的聲浪。
他的異色瞳在他那張因為痛苦而扭曲的臉上瘋狂閃爍,那兩種截然不同的顏色——一隻是深邃的黑色,一隻是詭異的金色——在他的眼眶中交替亮起、熄滅、再亮起,頻率越來越快,越來越狂暴,仿佛他體內的【作家】本源正在因為這極致的情感衝擊而發生某種不可逆轉的異變。一抹比極黑之夜還要深邃的恐怖殺意,從他的靈魂最深處猶如火山般徹底噴發,那殺意濃烈到幾乎化為了實質,在逃生艙內形成了肉眼可見的、扭曲的黑色波紋!
「我答應你……」
陳默死死盯著遠處海面上那已經開始墜落、引發滔天海嘯的天宮殘骸,他咬著牙,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嚼碎了帶血吐出來的詛咒。他的聲音嘶啞而低沉,卻帶著一種讓人不寒而慄的、堅定不移的殺意,那不是一個普通人在發泄情緒,而是一個已經徹底掙脫了所有枷鎖、所有顧慮、所有道德底線的復仇者,在對整個世界下達的死亡判決:
「無論她在哪……無論把她藏起來的是人是鬼是神!」
「天上地下,我都會把她找回來!」
「然後……」
陳默的眼神在這一刻變得無比森寒、死寂,那不再是一個人的眼睛,而是一頭徹底掙脫了所有枷鎖的滅世凶獸的眼睛。那眼神里沒有憤怒,沒有悲傷,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只有一種純粹的、極致的、如同深淵般的殺意——那是一種已經超越了「恨」的、更加原始、更加恐怖的東西,是一個人的靈魂被徹底碾碎後,從碎片中重新凝聚起來的、唯一的、也是最終的力量。
「我會讓所有參與這件事的雜碎,付出十倍、百倍、千倍的代價!!!」
「我要讓這整個人間,徹底化作煉獄!!!」
逃生艙劃破夜空,帶著無盡的悲憤與殺意,一頭扎向了那深不見底的廢土荒野。它像一顆逆行的流星,拖曳著長長的火焰尾跡,消失在了漆黑的、無邊無際的天際線盡頭。而在它的身後,極樂天宮那巨大的、燃燒著的殘骸,正在反推力的作用下緩慢地、搖搖欲墜地向著第九區邊緣的荒野墜落,掀起的滔天海嘯和地震波正在以不可阻擋的速度向外擴散,將沿途的一切都吞噬殆盡。
而一段更加血腥、更加瘋狂的傳說,才剛剛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