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又是一個月過去,整個清漣鎮似乎比以往還要平靜,仿佛宋凜一行人從未來過一般。
蘇明月站在院門口,看著巷子裡來來往往的人,微微蹙眉。
自打宋凜來了以後,每每她走出家門時,總有種被人時刻緊盯著的錯覺,直讓人脊背發涼、頭皮發麻……
可近來那種讓她渾身不自在的感覺,幾乎很少再有了。
難道宋凜已經回京了?
按說她該高興的,可她打心底里卻覺得怪怪的,甚至還有些失落,臉色一日比一日低沉。
晌午,鎮上忽然喧鬧起來。
小荷拉著蘇明月也去看熱鬧,走到菜市時,發現告示牌前圍了一圈人。
「讓讓,讓讓——!」有人擠進去又擠出來,手裡還狗膽包天地攥著一張剛貼的告示。
「喲,里正換了?」
「可不是嘛,原來的那位被下了獄!貪污索賄,數目還不小呢!」
「該!早看那老頭子不順眼了!」
「新里正是誰?」
「聽說是汀州派下來的,姓程,年輕得很,才二十出頭。」
「你們猜,他上任的第一件事是什麼?」
「……是什麼?」
「加強治安!說要增加巡檢,日夜巡邏!以後咱們鎮上的宵小之輩,可更囂張不起來了!」
眾人議論紛紛,有誇讚的,有懷疑的,有等著看熱鬧的。
蘇明月站在人群外頭,聽著大伙兒你一句我一句的,眉頭下意識地越擰越緊。
拉著小荷便往回走。
「主子,」小荷皺著眉眼,壓低聲音說,「該不會是皇上想派人監視咱們吧?」
「……」蘇明月沒有接話,不由加快了腳步。
回到家,她將自己關進屋子,坐在窗前望著外頭髮呆。
心說莫不是宋凜想通了,不打算強迫她回京都了,也不打算帶兩個孩子回去,他是在特意派人保護阿珠阿寶?
可那和監視有何區別?
她忽然站起身,推開門,往巷口走去。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她找宋凜作甚?他擔心唯一的兩個孩子,留下一堆眼線豈不再正常不過?
難道非要撕破臉,逼著他把阿珠阿寶搶走?
蘇明月站在原地,攥緊了手指……深吸一口氣,又轉身回了宅子。
管他到底在打什麼主意,眼下不讓她們母女分離就好,旁的事都可以從長計議。
以她的財力和手段,大不了去別國也一樣能活得自在。
後巷隔著兩道牆的小院兒里,宋凜正站在那棵棗樹下失神。
流年從外頭回來,行禮後輕聲道:「主子,都辦妥了。」
宋凜「嗯」了一聲,沒有回頭。
她既然想留在這裡生活,那他就讓這鎮子,變成整個燕國最安全的地方。
……
夜裡。
一抹玄色身影悄無聲息翻過兩道院牆,不等封闕的人看清有闖入者,宋凜站在蘇宅的屋脊上,飛快扔出兩顆石子。
下一刻,屋檐下亮著的兩盞風燈瞬間熄滅,清冷月色灑下,更顯得院內一片寂靜。
屋內,蘇明月還未睡下,她坐在案几旁托著下巴發呆,前世今生的許多事、來回在她腦中縈繞,攪得她頭痛欲裂。
不管是宋凜的到來還是離開,都令她很是不安。
案幾的位置面朝窗口,窗外樹影似乎晃了晃,令蘇明月回過神來,她視線看向窗外,雕花窗欞微微敞開著,並未關嚴實。
她記得方才進屋時,這木窗是關上的,莫非她今日總是心事重重,記差了?
蘇明月揉了揉眉心,起身去關窗子,轉身時被突然出現的小小身影,狠狠嚇了一跳。
「娘親,你還不睡嗎?」睡得迷糊的小阿珠軟軟開口,兩隻小手邊使勁兒揉眼睛,邊詢問自己還未歇下的娘親。
蘇明月快步走向小傢伙兒,將她抱起來一起坐到臨窗炕上。
她讓小阿珠坐在自己的腿上,像抱嬰孩似的抱著她,抬手輕輕拍著她,「我們阿珠怎麼自己跑出來了?可是有話要跟娘親說?」
小阿珠睡得迷糊,跟小豬似的在她懷裡拱來拱去,好一會兒才有了說話的精神。
嘴裡哼哼唧唧道:「娘親……那個總跟著我和妹妹的、漂亮又奇怪的叔叔,是不是走了?他去哪兒了?」
蘇明月拍著小丫頭的手突然一頓,愣了片刻才問:「阿珠知道有人一直跟著你和妹妹?阿珠都不害怕嗎?」
一說到宋凜,小阿珠便不困了,她睜開黑葡萄似的眼睛,點頭道:「知道啊,阿珠又不傻。」
「那個漂亮叔叔雖看起來兇巴巴的,但他很善良,他總會偷偷幫我和妹妹不說,還故意在阿珠和妹妹的腳邊丟銀子,我和妹妹撿都撿不完,可累呢。」
「……」蘇明月心裡咯噔一下。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你都不怕他嗎?你就不怕他是拐子,把你和妹妹拐走了?」
「不怕。他是我爹爹,他就算拐了我,還能賣了我不成?」
蘇明月聞言心頭一驚:「你如何知道他是你爹?」
這事兒她與所有人分明瞞得很好,不可能有人說漏了嘴。
兩個小傢伙兒天真爛漫,又都心思細膩,蘇明月怕她們知道宋凜是她們的生父,鬧著要一家團圓,她不想讓兩個孩子失望。
卻不想阿珠這丫頭竟是早就知曉,甚至從未與她提起此事!
小阿珠眨了眨眼睛,奶聲奶氣道:「是爹爹親口同我和妹妹說的呀。」
「爹爹說這是我們之間的秘密,不許告訴娘親……他還說他有好多好多事情要忙,會抽時間再來看我和妹妹,讓我和妹妹好好照顧娘親。」
蘇明月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
她想了想,問道:「那你覺得你這個爹爹如何?」
當蘇明月問出這句話時,窗外緊貼牆站的宋凜不由地緊了緊自己的拳,冷冽眉眼間染上幾分緊張。
夜色之下,他聽見屋內傳出軟糯糯的童聲:
「爹爹很好啊,雖然他看著有些凶,還不太聰明……但阿珠一點都不怕他,反而還有點喜歡他。妹妹也喜歡他,妹妹說他好看。」
「娘親從前不是也說過嗎,說爹爹是個好人、是大英雄,娘親為什麼會覺得爹爹可怕?」
「難道爹爹欺負娘親了?」
宋凜登時更緊張了。
隨即,屋內又傳出女子溫溫軟軟的聲音:「那倒沒有,只是爹爹太忙了,忙到沒時間跟娘親好好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