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中爆發出一陣陣泣不成聲的哀嚎與狂呼。
他們一個個滿臉淚水,眼中閃爍著近乎瘋狂的虔誠與震撼,「撲通撲通」地跪倒了一大片。
所有人都像搗蒜一樣,將額頭死死地貼在冰冷的琉璃地磚上,渾身顫抖著朝著四周的漫天法相瘋狂磕頭跪拜。
就在眾人跪伏的剎那。
大殿內,一陣陣浩大、空靈,仿佛能洗滌人心的梵音轟然響起。
這梵音化作實質的金色聲浪,在摺疊的奇幻空間中來回激盪,無孔不入地往眾人的腦海里瘋狂鑽去:
「神明悲憫,普度眾生……」
「神愛世人,神無所不能……」
「信吾者,得享極樂永生;逆吾者,打入九幽沉淪……」
梵音繚繞,金光普照。
整個大殿被烘托得神聖到了極點,那些跪地的人群在這梵音的洗腦下,眼神變得越來越狂熱,也越來越空洞。
然而,在這跪伏了一地的人群中央。
唯有一道修長的玄衣身影,顯得格格不入。
甚至可以說有些吊兒郎當。
只見燕傾身軀挺得筆直,還在四處溜達。
對,就是溜達。
燕傾雙手插兜,像個進了菜市場挑大白菜的大爺一樣,在一尊尊高達萬丈的法相面前晃來晃去,甚至還嫌棄地咂吧著嘴,嘖嘖有聲地評頭論足起來。
「嘖嘖嘖……」
燕傾仰著脖子,指著正前方一尊生有千手千眼的金色法相:「這造型設計得也太反人類了吧?一千隻手擠在一塊兒,也不怕自己把自己給撓破相了?這要是去開個盲人按摩店絕對發財,但擺在這兒……多冒犯密集恐懼症患者啊。」
說著,他又溜達到左邊,停在一尊三頭六臂、怒目圓睜的法相面前。
「還有這個,對,就說你呢,瞪那麼大眼乾嘛?」
燕傾伸手指著那尊法相中間那顆面目猙獰的腦袋,直搖頭:「長三個腦袋,你是生怕別人不知道你頸椎病比別人嚴重三倍是吧?而且你中間這臉怎麼是歪的?丑,真是太醜了,這五官簡直是各長各的,誰也不服誰啊!」
燕傾嘆了口氣,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又轉頭看向右邊一尊寶相莊嚴的慈悲法相。
「呦,這個稍微能看點兒……」
燕傾摸了摸下巴,隨後眉頭一皺,犀利吐槽:「不過這雙下巴是怎麼回事?這天上的伙食這麼好嗎,連神明都發福了?你瞅瞅那肚子上的褶子,就這體型還『高臥雲端』呢?也不怕把雲給壓塌了掉下來砸到花花草草。」
不過,面對燕傾的瘋狂挑釁。
這些法相竟然沒有做出任何反應,依然保持著那種神聖不可侵犯的姿態。
「果然如此。」
燕傾嘴角一咧,像是明白了什麼。
就在這時。
大殿正前方,那尊最為龐大、渾身籠罩在璀璨金光中的主神法相,突然緩緩低下了那顆高懸於九天之上的頭顱。
一雙猶如日月般威嚴的巨大眼眸,淡漠地掃過下方跪伏的人群。
「爾等凡塵螻蟻,可是真心實意,信奉吾等?」
宏大的聲音猶如九天驚雷,在眾人的識海中轟隆隆地碾過。
那些早就被梵音洗腦的測試者們,此刻就像是見到了親生父母一般,激動得渾身劇烈顫抖,瘋狂地把頭往琉璃地磚上磕,撞得頭破血流也渾然不覺。
「真心實意!我等願生生世世信奉神明!」
「求仙人垂憐!求神明賜福!」
主神法相的聲音依舊沒有半點起伏,高高在上地降下神諭:「既是真心,口說無憑。」
「吾要爾等證明爾等的虔誠,敞開識海,獻出爾等的神魂、肉體、乃至一切!化作吾等座下的蓮台,與吾同在,方可得證大道,永享極樂!」
「爾等可願意?」
「我願意!我願為神明獻出一切!」
「請神明收走我的軀殼,讓我與神同在!」
這些測試者們滿臉狂熱,張開雙臂,心甘情願地奉獻一切。
主神法相微微頷首,似乎對這波「收割」十分滿意。
隨後,那雙巨大眼眸微微一轉,落在了燕傾身上。
「堂下凡人,見神為何不跪?!」
恐怖的神威如同十萬座大山,轟然壓向燕傾。
「你受神明光輝普照,得神明庇佑方有生機!為何如此離經叛道,不懂感恩?!」
「感恩?」
燕傾「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我沒聽錯吧?你讓被吸血的苦主,給你們這群寄生蟲感恩?」
燕傾雙手環抱在胸前,似笑非笑地看著那尊萬丈高的主神法相:「我倒要問問你們這些所謂的神明,抽乾了下界的靈氣,吸食著芸芸眾生的骨血,為何你們……不懂感恩?!」
此言一出,大殿內迴蕩的梵音戛然而止,空氣仿佛都在這一刻凝固了。
主神法相勃然大怒,周身金光沸騰,虛偽的慈悲瞬間化作猙獰的震怒,聲若九天玄雷:「放肆!吾等神明生於太初,與天道同齊,高居九天之上!凡人不過是天地間的蜉蝣,泥沼中的微塵!若無吾等降下甘霖,賜予庇佑,爾等連繁衍生息皆是奢望!神明生來高貴,庇佑蒼生,有何須向爾等螻蟻感恩?!」
「生於太初?生來高貴?嘖嘖嘖,真是聽得小爺我替你們臊得慌。」
燕傾毫不留情地打斷了主神那番冠冕堂皇的說辭。
「既然你非要跟小爺講道理,那小爺就大發慈悲點撥你一句。你覺得,這世上……是先有人,還是先有神?」
主神法相冷斥:「無知螻蟻!自然是先有神明,後有凡塵!吾等制定天地法則,捏土造人,方才……」
「數典忘祖!荒謬至極!」
燕傾猛地踏前一步,玄衣在狂風中獵獵作響。
他聲如洪鐘,竟是在這大殿之中生生蓋過了神明的天威,字字誅心:
「當年,你們也是在下界的紅塵里掙扎的螻蟻!也曾為了半塊靈石跟人拼死拼活,也曾面對生老病死痛哭流涕,也曾在天劫之下抖得像條喪家之犬!」
「你們靠著凡人的七情六慾修道,踩著無數凡人的屍骨飛升,吸乾了凡間的氣運才鑄就了這身虛偽的金身!怎麼?現在爬上了神壇,就把梯子一腳踹翻,裝出一副『生來高貴』的嘴臉,管曾經的同類叫『螻蟻』了?!」
燕傾猛地一揮衣袖,狂傲的笑聲響徹整座大殿,將那層虛偽的神聖外衣撕得粉碎:
「神,從來不是什麼先天法則!神,不過是活得久一點、運氣好一點、爬得高一點的『人』!」
「沒有凡人在紅塵中苦苦求索,哪來你們今日的高臥雲端?!脫胎於人,吸血於人,如今卻要反過頭來剝奪人的神魂,抹殺人的意識!還要人敞開識海,奉獻一切給你們當肉墊子?!」
「若是沒有了你們口中不屑一顧的『螻蟻』,沒人給你們供奉香火,沒人對你們頂禮膜拜,甚至連個能給你們當爐鼎、當養料的耗材都沒有……」
燕傾雙目如刀,暴喝出聲:「沒有人,哪來的神?!」
「轟!」
這一聲質問,猶如煌煌大道之音,振聾發聵!
整座金碧輝煌的奇幻大殿,竟然在燕傾這番話語之下,開始劇烈地顫抖、搖晃起來!
四周那些原本寶相莊嚴的漫天法相,表面竟「咔嚓咔嚓」地浮現出一道道細密的裂紋!
仿佛連這方虛假天地的底層法則,都承受不住他言語中蘊含的絕對真理,面臨著崩潰的邊緣!
那些原本跪在地上、被梵音洗腦得神志不清的測試者們,在這振聾發聵的怒吼聲中,空洞的眼神里竟然奇蹟般地掙扎出了一絲清明。
「現在……」
燕傾微微歪著頭,笑得很燦爛:
「我再問你最後一遍。」
「這世上,到底是先有人……還是先有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