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臨指著北極星:「天樞明,說明明日辰時無大雨。」
又指著東邊那團雲氣:「紫微暗淡,七殺隱現,說明巳時過後會有雲,但不會遮太久。」
最後指了指遠處山巒的輪廓:「那邊霧氣重,東風一起,午後多半有陣雨,不大,意思意思就停。」
燕傾聽著,面上表情越發古怪。
「所以,你們天機閣歷代祖師嘔心瀝血創下的觀星秘術,能窺探天機、預知禍福的無上神通。」
他頓了頓,看著姬臨:「你就拿來預報天氣?」
姬臨想了想,認真地點點頭。
「嗯。」
他又補充了一句:「還挺準的。」
燕傾沉默了三秒鐘。
然後他突然笑出了聲。
「哈哈哈哈!」
他笑得肩膀直抖,笑得姬臨一臉莫名其妙。
「你笑什麼?」
姬臨皺眉。
「沒什麼沒什麼。」
燕傾擺擺手,好不容易止住笑,拍了拍姬臨的肩膀。
「我就是覺得,你們天機閣那幫老傢伙要是知道你現在這麼用他們的秘術,怕是棺材板都壓不住了。」
姬臨愣了一下。
然後他低下頭,看著手裡那捧黃豆,沉默了一會兒。
「以前我算天機,算命運,算自己什麼時候會害死別人。」
他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算來算去,什麼都沒算明白。越算越怕,越算越不敢活。」
他抬起頭,看向天空,目光柔和。
「現在我不算那些了。」
「我就算算明天有沒有雨,太陽什麼時候出來,東風大不大。」
「然後告訴大山叔,明天可以曬穀子,別曬被子。」
他轉過頭,看著燕傾,嘴角竟然微微翹起,露出一個極淡的笑。
「你說,我這是不是……墮落了?」
燕傾看著他,沒有說話。
月光下,這個曾經滿身貴氣、生人勿近的天機閣神子,此刻穿著一身粗布衣裳,頭髮隨意扎著,手裡捧著一把黃豆,臉上甚至還沾著點木炭的黑印子。
和之前那個跪在泥水裡、萬念俱灰的可憐蟲,簡直判若兩人。
不。
應該說,和更早之前那個高高在上、冷若冰霜的天機閣神子,更是天壤之別。
「墮落?」
燕傾收回目光,又往嘴裡丟了顆黃豆。
「你管這叫墮落?」
他望著滿天繁星,語氣懶洋洋的。
「真正的墮落,是明明有手有腳,卻活得像個死人。」
「真正的墮落,是明明能看見太陽,卻非要躲在陰影里,告訴自己『這就是命』。」
他轉過頭,看著姬臨。
「你現在這樣。」
他指了指姬臨手裡的黃豆,又指了指木板上歪歪扭扭的字。
「會笑,會哭,會擔心明天能不能曬穀子。」
「這不叫墮落。」
他嘴角勾起一抹笑。
「這叫,活過來了。」
姬臨愣住了。
他看著燕傾那雙在月光下格外明亮的眼睛,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燕傾……」
「行了行了。」
燕傾擺擺手,一臉嫌棄:「別整那些肉麻的,我可不是來聽你煽情的。」
這是提前打斷姬臨施法了。
姬臨愣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接著說道:「我就是想感謝你一下,如果不是你……」
燕傾抬起手。
「停。」
姬臨又噎住了。
燕傾看著他,語氣懶洋洋的:「不用謝我。」
「我就是這麼個好為人師的傢伙,見不得人犯傻,遇上了就順手點撥兩句。你聽進去了,是你自己的造化;你沒聽進去,我也懶得管。」
他攤了攤手,一臉無所謂。
「所以別整那些感恩戴德的戲碼,我嫌肉麻。」
姬臨張了張嘴,又想說什麼。
燕傾又抬起手。
「停。」
姬臨:「……」
燕傾:「差不多得了啊,大半夜的,你非得把我整吐了才甘心?」
姬臨沉默了。
他看著燕傾的臉,忽然覺得有點想笑。
這人……
明明做了那麼多,卻偏要裝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明明救了風渡鎮,救了他,救了陳大山一家,卻連一句謝謝都不想聽。
姬臨低下頭,看了看手裡那捧黃豆。
又看了看木板上那行歪歪扭扭的字。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燕傾。
「好吧。」
他點點頭:「那我不謝了。」
燕傾挑眉:「這就對了嘛。」
姬臨頓了頓,又問:「那明天大山叔家的殺豬宴,你來吃不?」
燕傾眼睛一亮。
「吃啊。」
「為什麼不吃?」
「我就愛吃白食,不用幹活不用花錢,往那一坐張嘴就吃。」
他攤了攤手,笑得吊兒郎當。
「那我必須來啊。」
姬臨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行,那我跟大山叔說一聲。」
「嗯。」
燕傾點點頭,已經開始往後退了。
「走了,明兒見。」
話音剛落,人已經消失在夜色中。
只留下姬臨一個人坐在屋頂上,手裡捧著黃豆,嘴角的笑怎麼都壓不下去。
他抬起頭,看著滿天繁星。
天樞明,北斗清,紫微不動,七殺隱形。
明天是個好天氣。
適合殺豬。
也適合……和那個討厭的傢伙一起吃肉。
他捏起一顆黃豆,丟進嘴裡。
嘎嘣。
真香。
……
翌日。
果然如姬臨昨晚預測的那般。
天樞明,北斗清。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灑下,風渡鎮迎來了萬里無雲的大晴天。
山間的晨霧被微風一吹,散得乾乾淨淨,空氣中透著一股子清爽的泥土氣息。
陳大山家的院子,天還沒亮就徹底沸騰了。
院子正中央,臨時壘起了一個大土灶,上面架著一口能裝下半頭牛的大鐵鍋。
底下的乾柴燒得「噼啪」作響,橘紅色的火苗直往上竄,鍋里的水翻滾著白浪,熱氣騰騰地直衝雲霄。
「殺豬咯——!」
伴隨著陳大山一聲敞亮的吆喝。
幾個膀大腰圓的漢子齊上陣,將一頭養得膘肥體壯的大肥豬死死按在長條板凳上。
手起刀落,動作那叫一個乾淨利落。
沒過多久,濃郁的肉香味夾雜著大料的香氣,就開始在整個風渡鎮的上空霸道地飄蕩開來。
鎮子上的街坊鄰居們幾乎全來了。
院子的門檻都快被踏破了。
里里外外,硬生生擠著擺了十幾桌。
八仙桌不夠用,就把家裡吃飯的方桌搬來;長條凳不夠,甚至連卸下來的舊門板都墊上磚頭湊合用,擠得滿滿當當。
氣氛那叫一個熱火朝天!
大人們全都沒閒著,擼起袖子自發幫忙。
洗菜的洗菜,切肉的切肉。
菜刀剁在案板上「砰砰」作響,像是在打鼓。
大娘嬸子們圍在水井邊,一邊麻溜地擇著菜,一邊扯著大嗓門嘮著家長里短,說到高興處,那爽朗的笑聲簡直能掀翻屋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