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派胡言！」
姬長生怒吼道：「這世上根本就沒有什麼不可戰勝的力量！弱肉強食，吞噬才是永恆的真理！你少在這裡危言聳聽！你這冒牌貨懂什麼？！仙人視我們為圈養的豬狗，我不吃他們，他們就會吃我們！老夫這是在給九霄界殺出一條活路！」
「活路？那是你的登天梯，是整個九霄界的亂葬崗！」
燕傾的聲音也陡然拔高：「你算計來算計去，把幾百萬凡人的命當成誘餌，你管這叫活路？！你滿腦子都是怎麼變成更高高在上的神明，怎麼去踩在別人的頭上！」
「你口口聲聲說我是冒牌貨，覺得我跟你是一類人，都是為了私慾不擇手段的雜碎。不好意思，我可沒你那麼卑劣。」
「你不卑劣？！」
姬長生怒極反笑，他猛地一跺腳，原本虛幻的神識之體上，突然爆發出了一圈奇異的暗金色波紋！
那波紋帶著一種直指大道本源的威壓，瞬間席捲了整個識海空間。
「問心真言！」
姬長生指著燕傾，厲聲喝道：「你不卑劣，為何要處心積慮偽裝成一個死人？！為何要忽悠全天下的宗門和凡人，拿命陪你搞什麼勞什子的天地倒懸大陣？！莫非你還真有那麼高尚，想帶著這滿天下的凡人螻蟻，一起飛升不成？！」
他死死盯著燕傾，冷笑著補充道：「在這『問心真言』之下，你只要敢說一句假話，你的神魂就會立刻遭受大道反噬，身受重創！你現在如實告訴我你那不可告人的野心，老夫還能敬你是條跟我一樣卑鄙的漢子！」
真言的波紋化作無形的枷鎖，牢牢鎖定了燕傾的神魂。
只要有一星半點的偽善與謊言，在這天道規則的逼問下，都將無所遁形！
然而，面對這直指靈魂的逼問，燕傾卻沒有絲毫的掙扎與躲閃。
他迎著那股真言之力，突然笑了。
那笑容越來越大，透著一股子混不吝的狂放！
「高尚？談不上。」
燕傾一步邁出。
「轟！」
隨著他這一步落下，腳下那片深邃漆黑的汪洋瞬間掀起萬丈狂瀾！
頭頂那片純白的天空更是發出不堪重負的轟鳴，仿佛在為某種恐怖意志的甦醒而戰慄！
「我只是看不慣那些高高在上的仙人把人當豬狗！看不慣你這種為了自己成仙，就能把幾百萬凡人填進絞肉機的老畜生！」
燕傾猛地抬起頭，那雙漆黑的眸子裡，爆發出宛如烈日般刺眼的光芒！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猶如洪鐘大呂，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氣勢，一字一頓砸向姬長生：
「你問我是不是想帶所有人一起飛升？」
「沒錯！」
「老子不僅要自己活，老子還要帶著這九霄界所有挺直了脊梁骨的凡人活！老子就是要用這天地倒懸大陣，把這天捅個窟窿，帶著這天下蒼生……」
燕傾笑了，一身衣袍無風自動，那瞬間，他的眼睛亮的可怕：「舉！界！飛！升！！！」
「轟隆隆！！！」
隨著燕傾這句話說完，在姬長生驚駭欲絕的目光中，那股鎖定在燕傾身上的「問心真言」……如同清風拂過山崗，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沒有激起半點反噬的漣漪！
沒有說謊。
竟然沒有一絲一毫的虛假！！！
姬長生瞪大了眼睛，整個人呆立原地。
怎麼可能……
這世上怎麼可能有人沒有私心？
怎麼可能有人願意扛著整個世界的重量去逆天而行？！
這根本不是人，這是一個為了蒼生連命都不要的徹頭徹尾的瘋子！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傻子！
他一直覺得，自己是個不折不扣的瘋子。
從踏入仙途的那一天起，他骨子裡就帶著一股撞碎南牆不回頭的瘋勁。
為了成仙，他可以毫無顧忌地獻祭一切。
可現在，在這個揚言要「舉界飛升」的男人面前，姬長生突然覺得自己簡直就像個沒見過世面的新兵蛋子！
小巫見大巫。
一種名為「自慚形穢」的情緒，在他的心中飛速蔓延，讓他那張老臉感到一陣火辣辣的刺痛。
「荒謬！老夫的大道，豈容動搖？！」
姬長生猛地咬破舌尖，借著劇痛將這絲情緒狠狠甩出腦海。
他深吸了一口氣，再次死死盯著燕傾，目光變得前所未有的幽深。
這一瞬間，他徹底確定了。
眼前的青年根本不是什麼借屍還魂的冒牌貨，他就是十年前那個在通天城隕落的燕傾！
因為這天上地下，除了十年前那個獨自扛下死劫的瘋子，再也沒有第二個人能瘋得這麼純粹，瘋得這麼大義凜然，瘋得連問心真言都找不出一絲破綻！
但確認了身份，卻並未改變姬長生的想法。
道不同，不相為謀。
「原來真的是你……」
姬長生聲音沙啞，帶著一種極其強烈的不解：「可老夫還是不明白。你連命都可以不要，哪怕身死道消、魂飛魄散也在所不惜……你這麼做，到底圖什麼？！值得嗎？！」
「圖什麼？」
燕傾嗤笑了一聲，極其沒正形地在黑色的水面上盤腿坐下，像個在村頭嘮嗑的閒漢，懶洋洋地撐著下巴。
他的目光穿過了這片非黑即白的識海，眼底深處，倒映出的卻是姬長生永遠也看不懂的另一個世界的車水馬龍與萬家燈火。
「姬老登，你活了這把歲數，見過那種……真正的太平盛世嗎？」
燕傾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認真和懷念。
「我圖的，就是一個安穩。圖這天底下的普通人，不用每天一睜眼就擔驚受怕，怕哪路神仙打架降下天災，怕哪個大能鬥法把自己的家鄉變成了廢墟。」
他伸出手指，在半空中隨意地比劃著名，仿佛在勾勒一幅姬長生無法想像的畫卷：
「我圖他們能踏踏實實地安居樂業。小孩子長大了，可以去學做木匠，去當個教書先生，去開個酒樓做大廚，去滿世界溜達看風景，甚至哪怕他什麼都不做、就想舒舒服服地當個混吃等死的廢物……都可以。只要他們有自己的夢想，不管這夢想有多不起眼，都不用被人恥笑，更不用被人隨手捏死。」
燕傾放下手，那雙漆黑的眸子直視著姬長生。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只要你是個沒修為的凡人，你的命就只配當草芥，當你們這群高高在上大人物眼裡的『誘餌』。」
「我想給這個世界爭的，是自由。」
「是哪怕你手無縛雞之力，也能大搖大擺地走在大街上，挺直了脊梁骨，去過你想過的日子的自由。去愛你想愛的人，去做你想做的事。」
他拍了拍膝蓋，兩手一攤，笑得坦蕩：「好巧不巧，我見過那樣的世界。所以，我想把這裡也變成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