蝕骨冰原。
天上是一塊死白的蓋,地下是一方發青的冰。
這冰不知凍了多少年月,硬得發烏,骨子裡透著一股吃人的寒氣。
莫說是人,便是極品的飛劍死死劈下去,只聽得一聲脆響,連道白印子都不肯留。
極寒倒也罷了,不過是凍死皮肉。
最要命的,是風。
風從冰縫裡鑽出來,跟號喪似的。
這風不刮衣服,專往骨頭縫裡鑽,往三魂七魄里刮。
修士沾上一點,不覺得冷,只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魂兒便碎成了渣。
連帶著肉身也酥成了一灘冰屑,風再一卷,不消片刻就吹了個乾淨。
滿眼看去,除了死寂,便是能將人挫骨揚灰的陰風。
然而。
就是在這樣吃人的地界裡,偏生闖進了一團火。
那是一支上百人的小隊。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滿頭狂亂紅髮的青年。
他手裡倒提著一把足有門板寬的斬馬大刀,幾乎比他人還高,未著寸縷的上半身,每一寸皮膚都烙印著赤紅色的火焰圖騰。
烈火谷,楊烈!
相較於十年前那種奶油小生的樣子,現在的他顯得硬漢多了,當然,相較於他身後的那些烈火谷弟子而言,還是略遜一籌。
上百名烈火谷的精銳弟子,皆是赤膊上陣!
根本無需什麼禦寒的法衣。
因為,他們本身就是火!
上百名烈火谷弟子,將體內的火系靈力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以楊烈為陣眼,氣機相連,結成了一座龐大無比的「真陽焚天陣」!
從高空俯瞰。
在漫天肆虐的慘白風雪與萬載玄冰之間,這上百人,就像是一團熊熊燃燒的滔天烈火!
這團火,狂躁,熾烈,霸道無匹!
帶著一股誓要將這片死寂冰原徹底燒穿的桀驁,在白色的地獄中硬生生趟出了一條赤紅色的焦土之路!
「嗤啦嗤啦——」
狂暴的蝕骨罡風猶如無數把淬了毒的鋼刀,瘋狂地切割著這團烈焰的邊緣。
極寒與極熱的瘋狂碰撞,爆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
大片大片的白色蒸汽剛一騰起,瞬間又被周遭的低溫凍結成冰渣砸落下來。
隊伍外圍的烈火谷弟子,承受著難以想像的折磨。
他們的皮膚在罡風的極致陰寒和體內靈力的極致高溫雙重撕扯下,不斷地崩裂、流血。
可鮮血剛一湧出,就被周遭的高溫瞬間蒸發成紅色的血霧,成了陣法最原始的燃料!
皮肉在開裂,靈力在劇烈消耗。
但整支隊伍,沒有一個人吭聲,更沒有一個人後退!
每往前死磕十丈,大陣便如同一個緩緩碾動的火磨盤,外圍血肉模糊的弟子撤進內圈,內圈稍微緩過一口氣的漢子頂上最外圍。
沒誰發號施令,也沒誰爭搶拖沓,換防的步子走得比軍隊還齊整。
一個剛從最外圍換下來的魁梧漢子,渾身上下已找不出一塊好皮。
凍裂的口子和燒焦的皮肉翻卷著,糊在一起,活像個剛從油鍋里撈出來的血葫蘆。
他哆嗦著大口喘著粗氣,白氣剛吐出來就成了冰渣子。
可他卻猛地咧開乾裂的嘴唇,露出一口沾著血沫的白牙,嘿嘿一笑:「嘿!別說……」
他一邊瘋狂催動著體內的真火,一邊扯著破鑼嗓子喊:「在這鬼地方煉體,還真他娘的酸爽!老子在谷里的岩漿池裡泡了整整十年,都沒這賊風颳一下來得通透!以前咱們怎麼沒發現九霄界還有這麼個好地方?」
旁邊,一個剛準備頂到外圍去的黑臉漢子,一巴掌重重拍在他那血肉模糊的肩膀上。
血水遇著高溫,頓時發出「嘶啦」一聲爆響。
黑臉漢子大笑道:「爽是吧?覺得爽你就在外頭多頂一炷香!你王二狗皮糙肉厚,這風正適合給你去去泥垢!」
「滾你娘的蛋!」
被喚作王二狗的漢子疼得齜牙咧嘴,卻硬是沒喊一聲痛,笑罵道:「老子骨髓都要被這邪風給吹成冰沙子了!你小子平日裡自吹火氣旺,趕緊去最前頭吹吹風,給大伙兒醒醒腦子!」
「瞧好了您吶!看老子怎麼把這破風給點著了!」
黑臉漢子大笑一聲,一步跨入最外圍的風雪中。
「呲啦——!」
剛一接觸到那蝕骨罡風,黑臉漢子背上的皮肉瞬間炸開三道血口子,但他死咬著牙,硬是用自身的真火將那股鑽心的寒氣給頂了回去。
陣法裡頭,頓時爆出一陣粗獷的鬨笑聲。
「大個子,頂不住吱一聲,爺爺我替你!」
「呸!老子體內的火,能把這冰原燒個對穿!用得著你?」
「這風也就跟老娘們的巴掌差不多,除了颳得臉生疼,也沒啥大不了的嘛!」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在這冰天雪地里,硬是用扯著嗓子的葷段子和笑罵聲,把那震耳欲聾的風聲給壓了下去。
他們真覺得輕鬆嗎?
怎麼可能。
那是能刮碎三魂七魄的罡風!
那是滴水成冰、凍絕萬物的極寒!
每一個退到內圈的弟子,都在渾身發抖,骨節間甚至能聽到冰碴子互相摩擦的刺耳聲響。
每一個頂在外圍的弟子,都在用燃燒生命和靈力為代價,硬生生扛著天地法則的鞭笞。
但他們是烈火谷的漢子。
烈火谷的爺們,骨頭可以斷,血可以流干,唯獨這口氣,不能服軟!
哪怕是疼得要把牙咬碎了,也得給老子笑著把這苦吞下去!
走在隊伍最前面的楊烈,聽著身後師兄弟們插科打諢的粗鄙笑罵,那張冷峻硬朗的臉上,也忍不住扯起了一抹笑意。
他沒有回頭,只是倒提著那把門板寬的斬馬大刀,將渾身暴戾的火焰催發到了極致,猶如一尊在冰雪中開路的怒目金剛。
「兄弟們,留著點力氣吹牛皮!」
楊烈迎著漫天風雪,聲音猶如洪鐘在火陣中震盪:「前頭就是陣眼節點了!等老子把這杆紅旗懟進這破冰窟窿里,回去了老子請你們去城裡最好的酒樓,喝最烈的酒!」
「得嘞!楊師兄,這可是你說的啊!」
「哈哈哈哈!就為了楊師兄這頓酒,今天就是把命交代在這兒,也他娘的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