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天門洞開僅剩最後一日。
整個九霄界都處於一個高壓的狀態。
即便是前幾日叫的最凶的人,在這個節骨眼上也直犯嘀咕。
畢竟那可是仙人!
凡人逆天,四個字喊得再熱血。
可當屠刀真的懸在頭頂時,誰能不怕?
大家不怕死。
怕的是連死,都砸不出半點水花。
長街上的鐵匠,握刀的手在不受控制地抖;宗門裡的劍修,看著天幕發愣。
大家早就做好了拼命的準備,可心裡卻根本沒底。
咱們這群地上的螻蟻,真的能掀翻九天之上的神佛嗎?
真的能贏嗎?
這種「敢赴死卻看不見希望」的矛盾感,像鈍刀子割肉,比死本身更折磨人。
更催命的,是頭頂的天象。
天,徹底黑透了。
沒有陽光,沒有風。
只有穹頂那道觸目驚心的裂縫。
裂縫深處,如濃墨般的黑霧翻滾蠕動,隱隱透著令人頭皮發麻的壓迫感,就像是一隻冷酷的巨眼,正居高臨下地俯瞰著人間的螻蟻。
極度的死寂中,唯有雷聲。
「轟!」
每隔半個時辰,天際便會毫無徵兆地炸響一道驚雷!
沒有閃電,只有純粹的轟鳴!
一次比一次猛烈!
一次比一次狂暴!
這雷聲不像是劈在天上,而是狠狠地劈在九霄界百億生靈的心臟上!
雷音如戰鼓,倒數著人間的死期。
絕望。
壓抑。
退無可退。
「轟!」
又是一聲炸雷。
長街盡頭,一個提著刀的散修終於崩潰了。
他雙眼猩紅,猛地將刀砸在地上,絕望地抱著腦袋又哭又笑:「打不過的!拿什麼打!那是高高在上的仙人!我們都要死,都要死哈哈哈哈……」
壓抑到了極致,恐懼終於開始吃人。
像他這樣被重壓逼瘋的人,越來越多。絕望的情緒如同瘟疫,飛速蔓延。
就在這軍心將潰的時候。
「啪!」
一聲清脆且極具穿透力的驚堂木,伴隨著渾厚的靈力,驟然在九霄界各大城池的上空炸響!
天機閣,出手了。
千百名天機閣的說書人,一襲青衫,同時踏上了各座城池最高的城頭。
狂風卷碎了他們的衣擺,姬長生鬚髮皆張,指著那漆黑的賊天,發出一聲振聾發聵的怒吼:
「都給老子站直了!」
「哭什麼?!怕什麼?!仙人怎麼了?仙人的骨頭就比咱們凡人的硬嗎?!」
「睜開你們的眼睛看看!一百萬面血旗,那是咱們同胞的命換來的!」
「咱們今天站在這裡,不是來等死的!是來討血債的!」
姬長生的聲音滾滾如雷,硬生生壓過了蒼穹之上的轟鳴。
「天若把咱們當豬狗,咱們就拔劍斬了這天!」
「怕個鳥!大不了,咱們去地下跟先輩們一起喝慶功酒!」
字字如刀,句句泣血。
那些原本瀕臨崩潰的修士和凡人,渾身猛地一個激靈。
死灰般的眼睛裡,再次燃起了兇悍的火光!
是啊,怕個鳥!
左右不過一條命,跟天上那幫狗仙人拼了!
……
與此同時。
九霄界的最中心,通天大陣陣眼。
一面千丈高的血旗,在狂風中獵獵作響,宛如一片翻滾的血海,遮天蔽日。
血旗之下。
燕傾獨自一人。
只穿了一件單薄的玄衣,單腿屈膝,極其囂張地坐在高台之上。
一把漆黑的劍,斜插在腳邊。
燕傾一手隨意地搭在膝蓋上,一手拎著半壇殘酒。
他仰著頭。
那雙桀驁不馴的眸子,穿透了無盡的黑霧,死死盯著蒼穹之頂那道裂縫。
然後。
燕傾仰頭灌了一口烈酒,任由辛辣的酒液順著下頜流下。
來了。
是勝是負,是生是死,就看今天了!
就在這時。
一道白衣身影自天際飛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落在了燕傾身旁。
「謝了。」
姬臨一開口就是道謝。
「小姬仔,你這喜歡把『謝』字掛在嘴邊的臭毛病,還真是一點沒變啊。」
燕傾晃了晃手裡的酒罈,語氣裡帶著幾分混不吝的調侃。
姬臨搖了搖頭:「總之,就是謝謝。」
「如果不是燕哥你,我或許……就真的變成一具沒有感情的行屍走肉了。」
「我爹這個人太過偏執,這世界上也只有你能說服他了。」
「不是說服。」
燕傾晃了晃食指:「是以德服人。」
姬臨露出若有所思之色,隨後點了點頭:「難怪。」
燕傾的德行的確舉世無雙。
自己老爹能被感化好像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但姬臨顯然是想岔了,燕傾所謂的以德服人,其實是把姬長生給打服了。
「你這次來找我,可不是為了道謝這麼簡單吧?」
燕傾笑道。
「當然不是。」
姬臨也抬頭望天:「我預感到你需要我的幫助,所以我來了。」
「那你還真說對了。」
燕傾咧嘴一笑:「我還真有件事需要你的幫助。」
「什麼?」
姬臨立馬豎起了耳朵。
「去風渡鎮。」
燕傾指向風渡鎮的方向:「天門洞開後,風渡鎮會有仙人降臨,我需要你擋住他們。」
聞言。
姬臨神色一緊。
就算不用燕傾說,他知道風渡鎮會有事,也必然會第一時間趕過去。
畢竟大山叔還有小草,都是他十分珍視的家人。
「還有嗎?」
姬臨問。
「沒了。」
燕傾隨意地擺了擺手,像是在趕蒼蠅似的,滿臉嫌棄:
「趕緊滾過去吧,沒幾個時辰了。去晚了,你家大山叔和小草可就真要被仙人抓去當點心了。」
姬臨定定地看了燕傾一眼。
他總覺得,燕傾肯定還有事瞞著他。
但出於對燕傾絕對的信任,他沒有多問。
「你自己當心。」
留下這五個字,姬臨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他化作一道璀璨的白色虹光,撕裂了沉悶的黑霧,朝著風渡鎮的方向疾馳而去。
狂風呼嘯。
千丈高的血旗下,再次只剩下了燕傾一人。
看著那道消失在天際的白衣背影,燕傾嘴角那抹玩世不恭的笑意,一點點收斂了起來。
還有嗎?
當然有。
但他絕不可能讓姬臨留在這裡。
因為只有燕傾自己心裡最清楚,在原本那狗血的既定劇情里,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天門洞開。
天地倒懸大陣作為凡人逆天的唯一手段,必將遭遇上界最恐怖的集火攻擊。
而在原劇情里,姬臨就是在這裡,為了替燕傾爭取半柱香的時間,毫不猶豫地燃燒了自己。
白衣染血,神魂俱滅。
連一具完整的屍骨都沒能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