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小凡呆呆地望著那扇木門。
「吱呀——吱呀——」
隨著破木門在風中來回搖晃，他腦海中那些關於「逆天」、「仙人」、「赤色汪洋」、「千丈紅旗」的畫面，突然像被烈火點燃的殘卷，開始飛速捲曲、消逝。
取而代之的，是一段卑微且刻骨銘心的全新記憶，正如同生鏽的鐵釘一般，死死釘入他的腦海。
他叫陸小凡，十九歲。
不是什麼修仙者，而是這座黑石礦場裡土生土長的低賤礦工。
生來卑賤，父母早死，每天的工作就是在這暗無天日的礦坑裡挖石頭，換取兩個發黑的硬面饃饃。
什麼仙人？什麼陣法？
荒謬。
那只是他剛才餓暈過去，在毒太陽底下做的一個光怪陸離的夢罷了。
對，只是累暈了產生的幻覺。
「還他媽裝死是不是？老子今天抽爛你的皮！」
監工破口大罵，舉起帶著倒刺的皮鞭，眼看又要狠狠劈下。
「李爺！李爺息怒！李爺您高抬貴手啊！」
就在這時，一個乾瘦的身影突然從旁邊的亂石堆後竄了出來。
來人一把抱住監工的大腿，點頭哈腰，臉上堆滿了極其卑微的諂笑：「李爺，您別跟這小子一般見識！這小子腦子有毛病，昨兒個挖礦被落石砸了腦袋，今天毒太陽一曬，中邪了！在這發癲呢！」
一邊說著，這人一邊肉疼地從懷裡摸出一塊下品碎靈石，悄悄塞進監工的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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監工顛了顛手裡的碎石，又嫌惡地踹了那人一腳：「帶著這廢物趕緊滾回去幹活！今天的份額要是完不成，老子把你們倆的皮一起剝了掛在井口！」
「是是是！多謝李爺！我們這就滾，這就滾！」
乾瘦漢子連連鞠躬，隨後趕緊轉過身，一把架起地上的陸小凡，連拉帶拽地往礦坑深處的工作區拖去。
陸小凡靠在漢子的肩膀上，聞著對方身上那股濃烈的酸臭味，眼神還有些恍惚。
他看著這張滿是煤灰、缺了半顆門牙的臉。
根本不需要去刻意回想。
關於這人的記憶，如同潮水般自然而然地涌了出來。
王二狗。
他在這礦場裡唯一算得上朋友的工友，兩人在一起挖了五年的黑礦，甚至連手裡那把生鏽的鐵鋤，都是二狗當初偷偷勻給他的。
周圍的礦洞潮濕、陰冷。
不遠處傳來叮叮噹噹的鑿石聲，還有工頭抽打礦工的喝罵聲，以及那些麻木勞作的工友們熟悉的臉龐。
一切都是那麼的真實。
真實到連每一次呼吸吸進肺里的粉塵，都帶著刺痛感。
王二狗把陸小凡拉回他們負責的礦道死角，這才鬆開手，靠著岩壁大口喘氣。
「你小子今天真中邪了？！」
二狗壓低聲音，恨鐵不成鋼地瞪著他，壓著嗓子罵道：「連李閻王的道你也敢擋？還瞎喊什麼楚師姐？你連女人的手都沒摸過，哪來的師姐？要不是老子大出血掏了家底，你今天就被打成爛泥了知不知道！」
陸小凡背靠著冰冷的岩石，大腿和後背的鞭傷還在滴著血，火辣辣地疼。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這雙布滿老繭、滿是泥垢和裂口的雙手。
過了好一會兒。
他才緩緩抬起頭，乾裂的嘴唇張了張。
「二狗……」
陸小凡的聲音沙啞得像吞了沙子，眼神里透著一種深深的迷茫：「我好像……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啥夢？春夢啊？」
王二狗咧開缺了半顆門牙的嘴，嘿嘿一笑。
他一邊說著，一邊撿起地上的破鐵鎬，轉身對著堅硬的岩壁「吭哧吭哧」地熱火朝天幹了起來。
乾瘦的脊背上，汗水和著煤灰往下淌。
「不管啥夢，你小子可千萬別再發癲了。剛才為了救你，老子把藏了半年的底掏得一乾二淨，我可沒錢再救你一次了。」
二狗頭也不回地念叨著，鎬頭砸在石頭上，濺起幾點微弱的火星。
陸小凡沒有說話。
他背靠著冰冷的岩壁，仰起頭，茫然地望著穹頂。
在那高高的礦洞最上方，有一條極細極細的裂縫，勉強透進來一線微弱的天光。
落滿了灰塵。
「二狗。」
陸小凡突然開口，聲音有些發飄：「你看過外面的世界嗎？」
「當！」
王二狗手裡的鐵鎬頓住了。
他轉過頭，愣愣地看著陸小凡，隨即又氣笑了：「你小子果真中邪了？外面的世界你也想窺探？」
二狗拿搭在肩膀上的破布擦了一把臉上的黑泥，指了指頭頂：「外面，那是仙人們的樂園！咱們算什麼？咱們就是陰溝里的老鼠，世世代代只能挖黑石頭，見光就死，懂不懂！」
陸小凡神色黯淡了下去。
他看著那一線遙不可及的光，眼底閃過一絲連他自己都說不清的悲哀：「可我記得……在夢裡，咱們都活在陽光下。」
聽到這話，王二狗愣了一瞬。
看著陸小凡那副落寞的模樣，他突然「哈哈」大笑了起來。
「活在陽光下？那你這夢做得可真特娘的美！」
王二狗走過來，用那隻滿是老繭和黑泥的粗糙大手，用力揉了一把陸小凡的頭髮。
隨後，他小心翼翼地從懷裡摸出小半個乾癟發硬的黑面饃饃，一把塞進陸小凡手裡。
「行了，別擱這兒做你的春秋大夢了！」
二狗笑罵道：「趕緊吃口墊墊肚子，起來幹活！只要今兒個咱們不被李閻王打死，等老子以後攢夠了碎靈石，帶你去隔壁棚子找小翠快活快活，那才是能摸得著的！」
陸小凡手裡攥著那個冷硬的黑面饃饃，沒吃。
他還是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呆呆地靠在冰冷的岩壁上坐著，眼神空洞，像個被抽了魂的木偶。
王二狗掄著鐵鎬砸了幾下，轉頭看了一眼。
見陸小凡這副半死不活的德行，他手裡的動作停了下來，重重地嘆了口氣。
「行了行了，別擱這兒做出那副鬼樣子！」
二狗沒好氣地罵了一句，粗糙的大手在褲腿上抹了兩把：「不就是想看外面的世界嗎？老子帶你去！」
聽到這話，陸小凡猛地抬起頭。
那雙原本黯淡無光的眼睛，瞬間亮了：「真的？」
王二狗咧嘴一笑，缺了半顆的門牙分外顯眼：「廢話！你二狗哥啥時候騙過你！」
說完，他轉身抓起鐵鎬，往自己粗糙的掌心裡啐了兩口唾沫，用力搓了搓。
「趕緊幹活！別磨嘰！」
二狗掄起鐵鎬，狠狠砸在堅硬的岩壁上：「等把今天的份額幹完了，我就帶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