蟾鳴市最先重建的一條商業街上，
地精商人斯克魯茲開了一家溫泉店，招牌上寫著「深淵聖泉，地熱天成」。
不得不說，地精對商業的嗅覺一向敏銳，
地底這種潮濕悶熱的地方，法師老爺們工作個把小時都會汗流浹背，他們對優雅和體面的極致追求，可不允許自己身上散發出一點汗臭味，因此洗澡沐浴就是他們的剛需。
雖然很多法術也可以起到洗澡的效果，甚至在潔淨程度上法術還要更勝一籌，
但是法師老爺們還是無法擺脫世俗的沐浴行為，因為大浴場文化本來就根植於貴族文化之中，這是他們溝通研究心得，交流法術，社會交往的重要場所。
地精溫泉開業第一天，便吸引了不少法師的光臨，
隨後一周內，來消費的法師越來越多，其中也不乏大法師，
斯克魯茲細心地準備了高等包間，以及不同等級的隔間，方便法師學徒和大法師們分開。
一名法師學徒蹲在池邊，往泉水中滴了三種試劑，冒出三種不同顏色的煙，在本子上記了幾行文字。
年輕女法師偷偷把光溜溜的腳伸進水裡，發出一聲悠長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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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師學徒瞪了她一眼，又把各項參數全測了一遍，最後得出結論：「深淵地熱罕見，礦物成分複雜，有學術價值，但需要長期觀測。」
斯克魯茲在旁邊搓著手笑：「您慢慢測，三枚銀幣。」
女法師伸了個懶腰，道：「哈哈，這就是你的新課題嗎？真是夠無聊的。」
「你不懂，深淵到處都是知識，只要不斷發掘下去……」
「行啦行啦，你就研究你那破蒸汽水吧。」
斯克魯茲聞言臉色一變：「什麼蒸汽水？小姑娘，你可別亂說。」
女法師瞥了他一眼，鼻孔里哼了一聲，不再說話。
法師學徒抬頭問道：「你是不是發現了什麼？」
「這還用發現嗎？難怪你到現在還只是學徒……蒸汽核心的魔素擾動都察覺不到。」
斯克魯茲臉都白了。
「斯克魯茲先生，您能解釋一下這個嗎？」
斯克魯茲湊過來，臉上的笑僵了半秒，然後一拍大腿：「哎呀，這這這，哪來的蒸汽核心？你們一定是多心了。」
旁邊幾名看熱鬧的商人調笑道：「那這溫泉……」
「地熱！絕對是地熱！」斯克魯茲指著池邊冒泡的地方，「您看，這氣泡，這溫度，這顏色蒸汽核心能做出這種效果嗎？」
「所以，我們泡了五天的溫泉，實際上是在鍋爐水？」一名商人從浴池裡站了起來。
「斯克魯茲現實，根據月石城法典，欺詐宣傳可是重罪！」
「這是深淵地熱與地精工程的完美結合！」斯克魯茲振振有詞，「這叫科技與自然的融合，是蟾鳴市的特色溫泉！絕對不存在什麼欺詐宣傳。」
周圍泡著的七八個人全笑了，法師學徒把本子合上，嘆了口氣：「難怪礦物成分這麼穩定，原來是鍋爐水，我就說怎麼可能這麼幹淨。」
斯克魯茲見大家沒真生氣，膽子又壯了：「諸位，諸位！不管是地熱還是蒸汽核心，水是乾淨的，溫度是舒服的，價格是公道的，你們說是不是？」
年輕女法師用腳丫踩了踩水花道：「公不公道，你和執法隊說去吧。」
「不行！」
斯克魯茲擦了擦汗，道：「好吧，今天開業活動，我給諸位免單了，僅此一天！」
眾人笑得更響了。
法師學徒把袍子重新脫了，滑進池子裡：「行了，鍋爐水就鍋爐水吧，反正比一身汗味強。」
斯克魯茲見大家沒想追究什麼，於是便鬆了一口氣。
另一邊，
劉淵和克莉絲塔用變形術偽裝後，在街上悠閒地散步。
「怎麼突然從深淵出來了？」
克莉絲塔拉了拉帽子，道：「蟾鳴市來了很多學弟學妹，老師讓我出來給他們打聲招呼，畢竟就在深淵口。」
劉淵恍然道：「原來是這樣，我說你怎麼突然想來蟾鳴市逛逛，原來是為了新來的法師們，不過你似乎並不喜歡這樣的場合。」
克莉絲塔臉上露出了一絲緊張之色：「要不你變成我的模樣，替我發言吧。」
劉淵笑了笑：「這可不行哦，克莉絲塔大法師，你年底還得回銀月城做專題報告呢，現在這樣的小場面正好給你練練手。」
克莉絲塔喉嚨里發出了「嗚嗚」地聲音，不甘心道：「早知道我該研究一款分身出來……就像你的變化靈一樣。」
劉淵嘆了口氣，解釋道：「變化靈雖然是分身，但可以共享感官，你操縱和你外形一模一樣的變化靈，其實感官上和你自己沒什麼差別。」
克莉絲塔無力地往下拉了拉帽子，苦惱道：「比起當眾作報告什麼的，我還是想回深淵獨自研究知識。」
「可研究出來的知識總歸是要給別人看的……」
法師這種蹲在屋子裡一待就是幾個月的職業，幾乎半數以上都是不善社交的宅男宅女，讓他們出來做報告，無疑是比解析魔法還要麻煩的挑戰。
走到溫泉門口，劉淵指著招牌，道：「要不進去放鬆放鬆？」
克莉絲塔頭都沒抬，低聲道：「假的。」
「什麼假的？」
「所謂深淵地熱，是假的，唯一的能量來源是蒸汽核心。」
「我知道，蒸汽核心加熱的管子鋪在池底，市政廳有完整工程備案。」
克莉絲塔歪過頭看了他一眼，問道：「那你為什麼還讓它開著？」
劉淵把手裡的票據晃了晃：「他交稅。」
克莉絲塔沉默了一會兒，嘴角動了一下：「你變得越來越務實。」
「這叫成長，走吧，進去喝一杯茶，這家溫泉店的茶室布置地挺不錯的，比外面的茶樓裝修的好，而且更安靜。」
劉淵將她帶進溫泉店裡的包間茶座喝茶，
「你現在好點了嗎？」劉淵問。
克莉絲塔抿了一口茶，道：「現實之偽在欺騙我，在現實之偽的影響下，世界也開始欺騙我了，這件神器的副作用有點麻煩。」
劉淵看著她眼睛，沒有追問，隨後把自己盤子裡的餅乾推過去。
「現實之偽的耐久還沒有耗儘是嗎？要不把它還給葉明幽，拜託他去盲視之殿，向維倫詢問解除副作用的方法。」
克莉絲塔把茶杯放下，道：「現實之偽剩餘的力量，還可以否決一次現實，關鍵時候說不定可以救命，我現在需要藉助現實之偽研究謊言和否定的力量，這點副作用對我來說還是可以接受的。」
「剩餘的力量夠用多久？」
「夠用到你下次請我喝茶。」
劉淵點了點頭，道：「那你多注意一點，如果察覺到危險一定要及時和我說。」
「放心，沒事的，我心裡有數。」
「對了，現實之偽的力量可以否定現實，那這效果豈不是和祈願術很相似？」
克莉絲塔耐心解釋道：「區別還是很大的，祈願術是凡人能施展的最強的魔法，它的作用是實現願望，改變現狀，而現實之偽則是利用了神權職能，否定已經發生的事情帶來的結果，兩者並不相同。」
「神的力量真是難以理解了，過去還只是變出一些眷族出來，而現在已經可以傳出神器來左右戰局……未來神靈的干涉力度恐怕會越來越大。」
克莉絲塔深表認同的點頭道：「嗯，是這樣，我隱隱有種感覺，現實之偽這件神器的背後，似乎並沒有那麼簡單，這件神器里好像還藏著【陰謀】的權柄。」
劉淵驚訝道：「【陰謀】是蛛後羅絲的權柄，難道羅絲也牽扯進了神戰？」
「很有可能是這樣。」
茶座外面，
斯克魯茲正在跟兩個法師吵溫泉水質的事，聲音大得半個街區都能聽見，
劉淵站起來，把茶錢擱在桌上，帶著克莉絲塔換了個地方。
神戰真是令人千頭萬緒，背後的利益交織，背後的你死我活，一切都像是陰雲一樣籠罩在劉淵頭頂，
也許只有等到下一次獸潮到來後，關於神祇的謎底才會揭露出來。
逛了一天後，
克莉絲塔留在了蟾鳴市，準備演講稿，
劉淵把秘書西莉卡留了下來，讓她幫助克莉絲塔完善文稿，到時候法師見面會上，直接照著稿子背就行了，
劉淵則返回了月石城繼續工作。
年關將至，
許多事情等著劉淵拍板。
年關之所以叫年關，是因為對於欠債的人來說，年底就是一場難關，
年底到了，帳也該算了。
朴智辰把帳本放在劉淵桌上，翻到最後一頁。
「大公，今年的帳目……不是很好看啊。」朴智辰斟酌了一下用詞，委婉地說出了財政上的困境。
「買下幽暗地域花費了兩千萬，這筆計劃外的支出導致財政出現嚴重赤字……」
劉淵擺了擺手打斷道：「我知道財政情況，不用複述了，說重點吧。」
朴智辰面色凝重道：「三年前發行的一批戰爭債券，下個月就要到期了，本金加利息八百七十四萬金幣，也就是說，我們還需要在年前償還一筆債務。」
三年前的戰爭債券……那應該是至高權柄的時候發行的債券，
本來月石城償還這筆債務是沒有一點壓力的，但自從花費了兩千萬金幣買下幽暗地域後，
這筆戰爭債券倒成了年底最大的難關。
首先賴帳是不可能的，債券違約將摧毀整個領地的信用，引發市場拋售，收益率飆升，政府再融資幾乎不可能，
更要命的是銀行資產縮水，可能引爆金融危機，信貸緊縮，工廠倒閉，經濟深度衰退，導致社會動盪，
這些代價都遠超賴帳所得。
「你有什麼辦法？」
朴智辰道：「只能用老辦法了，借新還舊。」
「銀月城對深淵很感興趣，我們可以在銀月城發行新一輪深淵債券，以深淵未來五年的收益權作為抵押，發行總額八百萬金幣的債券。之後將舊債轉新債，到期日從下個月拉到八年後，利率從四點七分壓到兩分五。」
劉淵拿起朴智辰的計劃書看了一會兒，
這套方案其實並不複雜，不過是綁定上「深淵」這個待開發的優質資產，發行新一輪債券，把舊債變成新債，拉長還款期限，並壓低利率。
借新還舊依然是權宜之計，
只要戰爭沒有停止，
債務的規模就會越堆越高，
所謂的以戰養戰，在龐大的軍費開支面前，基本上就是痴人說夢，
搶來的土地根本沒有錢去移民和投資。
解決債務問題的核心，還是要停止戰爭，縮減軍工，結束戰時經濟，
但這在獸潮頻發的主物質位面，基本不可能做到，
獸潮降落，誰都無法倖免。
劉淵嘆了口氣，隨後拿起筆在方案底下簽了字，想了想又圈掉了「八百萬」，改成了「一千萬」。
「既然要發，就多留兩百萬，給財政留點底。」
阮永亮點頭，把文件收了起來，合上帳本，起身道別。
劉淵叫住了他，道：「先把欠各地巡邏隊和執法隊的工資，從我的私人金庫里補上，不用走公帳了。」
朴智辰看了他一眼，重重點頭道：「是！」
屋裡只剩劉淵一個人，
他把帳本重新翻開，對著每條帳目挨個看了起來，越看越煩躁，
債務問題令他感到一陣頭皮發麻，
想要還債就得結束戰爭，和平發展，
但和平發展幾乎是不可能的，
你不追求擴張，但是別人的槍口也會對準你，
就像這次撒托古亞危機一樣，年初就沒想過打仗，但撒托古亞的存在威脅到整個地底世界，劉淵不得不出手，
戰爭一年接著一年，仿佛永遠都看不到頭。
今年債化了，明年呢？後年呢？去年發行的債券，疊加分期還款的幽暗地域費用，每一年都是難關……
劉淵把帳本合上，鎖進抽屜最深處，撓了撓抽屜里的人偶，隨後推門走了出去。
思慮許久，劉淵在領主論壇上發布了幾條視頻：
「版本答案，地精機甲，百夫長和征服者實戰視頻」
「地精科技震撼人心，現開放機甲預購，先到先得……」
劉淵作了一個艱難的決定，他要從糧食和藥劑供應商，轉變為軍火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