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生院,
走廊里瀰漫著來蘇水味。
顧昂和林松年靠在長條木椅上,閉目養神。
沒過多久,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走廊盡頭傳來,
在兩人對面的那排空座椅上,又有個男人失魂落魄地坐了下來,
顧昂原本只是半眯著眼睛,並不以為意,
但當他的視線無意間掃過那人的面容時,目光不由得微微一頓,神情有了一瞬的恍惚。
這人他認識。
正是前段日子,他們搭牛車趕路時,有過一面之緣的那個陳文。
只不過,眼前的陳文和之前簡直判若兩人,
他此刻雙眼布滿血絲,頭髮凌亂,整個人魂不守舍,
更惹眼的是,他的前襟,以及雙手上,全都沾著血跡,血跡已經乾涸發暗,
顯然,他遭遇了某種變故。
或許是察覺到了對面打量的目光,陳文有些神經質地抬起頭,
當他看清坐在對面長椅上的人是顧昂時,臉上也閃過了一抹明顯的驚訝,
顧昂神色平靜,只是沖他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了。
隨後便收回視線,靠在椅背上繼續假寐,絲毫沒有要主動開口探問的意思。
陳文明顯遭了什麼事情,他可不想平白無故沾染,打定了主意,不打算閒聊,
陳文見狀,嘴巴張了張,似乎是想借著那點萍水相逢的交情說些什麼。
但顧慮到自己眼下牽扯的麻煩,他咽了口唾沫,最後還是把話憋了回去,
雙方就這麼隔著一條不寬的走廊,各自坐在長椅上焦急地等待著,
誰也沒有再出聲,走廊里再次陷入了沉寂。
沉默了大概一袋煙的功夫。
走廊外的過道里,突然傳來一陣雜沓沉重的腳步聲,打破了這份安靜。
只見一伙人大步從外面走了進來,
帶頭的是一名穿著黑色呢子大衣的中年男人,
這人身形高大,大半邊臉被垂下來的略長頭髮遮擋,只露出一隻眼睛,
單看露出來的半張臉,五官普普通通,屬於扔進人堆里找不出來的那種。
但是,只要稍微靠近他,就能隱隱約約感覺到,他身上散發著凶煞之氣,
這種氣息,顧昂再熟悉不過了。
那是真正在刀尖上舔過血,手裡沾過人命的亡命徒才會有的氣場,
對面的陳文一聽到動靜,豁然抬起頭。
在看到來人後,他就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樣,
立刻從長椅上彈了起來,帶著十二分的恭敬快步迎上前去,
低著頭,聲音發顫地喊了一聲:
「天哥。」
那個被稱為「天哥」的中年男人沒有廢話,直接開口,
「人怎麼樣了?」
陳文痛苦地搖了搖頭,眼眶發紅:
「天哥,情況很不樂觀……還在裡面搶救,大夫說送來得太晚,失血太多了。」
聽到這話,天哥的獨眼裡,閃過一絲戾氣,
他正準備說話,目光卻不經意間瞥向了走廊另一側長椅上,
然後就看到了坐著的顧昂和林松年。
這一看,天哥的眼神不由得微微一怔。
這兩人雖然都穿著獵戶襖子,身上沾滿了草和泥,
但天哥眼光毒辣,一眼就看出這倆人絕對是一等一的好手,
左邊那個身材高壯的漢子,雖然坐著,但脊背挺得筆直,
放在膝蓋上的手指節粗大,虎口和指肚上結滿了厚厚的老繭,那絕對是常年習武、練家子才有的痕跡。
而右邊那個沒有那麼壯實的年輕人,身材勻稱,呼吸綿長,
坐在那裡氣度沉穩,面對他們這伙氣勢洶洶的人,連眼皮都沒多抬一下。
這等定力,顯然更不是尋常人。
陳文察覺到了天哥的目光正在打量對面,連忙湊上前,解釋道:
「天哥,這兩人,正是前段時間咱們在道上,碰到的那輛牛車上的人。
那個沒那麼壯實的年輕人,就是我跟您提過的……那個叫顧昂的獵戶。」
「哦?是他?」
天哥不動聲色地微微頷首,若有所思,
隨後,他偏過頭,小聲詢問道:
「這兩人因為什麼事情半夜跑到公社衛生院來了?
看這滿身的泥,像是剛從山裡逃出來的。」
陳文搖了搖頭,有些尷尬地回答:
「天哥,我也不清楚。我剛才心裡亂,而且跟他們本來也不熟,還沒來得及搭話。」
天哥點了點頭,深深地看了顧昂一眼,便不再在這個問題上過多糾纏。
干他們這一行的,最忌諱交淺言深。
他只當這是雙方在道上比較有緣分,竟然沒隔幾天,就在這偏僻的公社衛生院裡又碰上了。
他收回目光,轉身帶著手下坐在了搶救室門外的另一側,安靜地等待起來。
走廊里再次陷入了安靜。
大概過了半個多鐘頭,急救室的門終於從裡面拉開了,
一個戴著白口罩,神色略顯疲憊的大夫走了出來。
顧昂和林松年立刻從長椅上站起身,快步迎了上去。
「大夫,裡面的人咋樣了?」林松年急切地開口問道。
大夫摘下口罩,長出了一口氣,對兩人說道:
「算是搶救過來了,送來的人裡頭,那個年輕的後生沒什麼大礙,
主要是受了過度的驚嚇,加上吸入了大量的山瘴氣,導致深度昏迷。
我們已經給他用了藥,身上那些刮傷的創口也都做了消毒和包紮。
命是保住了,不過那瘴氣得靠他自己慢慢代謝,估計還得再過一段時間才能徹底醒過來。」
聽到這話,顧昂和林松年心裡懸著的石頭總算是落地,
張立軍這小子,真是福大命大。
「那……另外那個年紀大點的呢?」
顧昂接著問。
大夫搖了搖頭,神色嚴肅了些:
「那個年紀大的可就沒那麼幸運了,人雖然脫離了生命危險,但左腿有一處嚴重的骨折,應該是從高處摔下去砸斷的。
他這種情況,必須得留在衛生院裡繼續住院觀察,不能隨便移動。」
顧昂點了點頭。
李青珂在那吃人的黑松林里滾了一遭,能撿回一條命來就已經算是祖上燒高香了,斷條腿簡直不叫事兒。
「大夫,那我們現在能帶人走嗎?」
顧昂詢問道。
「年輕的可以接回家去養著了,回去注意保暖。那個年長的絕對不行,得留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