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的光線斜斜照向鐵堡中央廣場,將石板染成一片橘紅。
報名處的蜥蜴人小姐正在收拾桌上的文件,綠油油的尾巴在身後有節奏的輕擺,這是她下班前的習慣。
再過三分鐘,她就能回家享用丈夫準備的油炸蝗蟲配酸草莓醬了。
就在蜥蜴人小姐準備鎖上錢箱的時候,一個影子落在了桌面上。
她好奇的抬起頭,只見一個老人站在桌前。
頭髮花白,臉上貼著三塊藥膏,左臂用布條吊著,右腿站立時出現不易察覺的顫抖。
那件原本應該很體面的衣服,此刻破了好幾個口子,衣領處還沾著已經發黑的血跡。
蜥蜴人小姐很快就認出了他。
就是前幾天那個把副駕聽成付家,在城門口鬧出大笑話,最後被幾個倒霉蛋圍著打的老頭。
這事現在已經是鐵堡居民最新的飯後談資了。
她照常露出那個職業化的笑容,但看著這個傷痕累累卻滿臉堅毅的老人,還是差點沒繃住。
「先生……」
「報名通道馬上就要關閉了。」
皮特沒有說話,他只是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動作很慢,每一次移動都讓皮特的身體出現輕微的顫抖。
布包在桌上打開,裡面是幾枚銀幣和一堆銅幣。
他伸出沒有受傷的右手,用顫抖的手指把錢倒在桌面上,一枚一枚的數。
「這些……報名費……夠嗎?」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說話時嘴唇上的裂口崩開了,滲出一點血絲。
蜥蜴人小姐看著那堆湊出來的零錢,又看了看皮特那張青一塊紫一塊的臉。
她的眼中閃過一絲意外,都傷成這樣了,還能下棋?
但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並沒有被她問出口。
「夠了。」
蜥蜴人小姐麻利地把錢收進錢箱,拿起筆,開始走流程。
「姓名。」
「皮特·格里芬。」
「種族。」
「人類。」
「參賽項目。」
「象棋。」
她很快填好了表格,從旁邊的盒子裡拿出一塊小木牌,遞給皮特。
「C區,217號。」
「後天上午八點,正式開賽,請準時到場。」
皮特接過木牌,握在手裡。
明明只是塊普通的木頭,卻沉甸甸的。
他轉身準備離開,身後突然傳來蜥蜴人小姐的聲音。
「先生。」
皮特停下腳步,生硬的將身體轉過來一半,生怕是手續出現什麼問題,導致自己會失去這個資格。
可他回頭看到的,卻是曾經被他視為野蠻的蜥蜴人,在夕陽下對著他伸出一隻握拳的手,微笑著說。
「加油。」
皮特愣了一下,下意識點了點頭,然後拖著傷腿繼續往前走。
廣場上還有一些沒有散去的人群,他們很快就認出了皮特這個鐵堡新晉的名人。
「就是他!笑死我了,把副駕聽成付家,還想搞個什麼反抗聯盟!」
「就是他!把副駕聽成付家的那個!」
「哈哈哈,還被人打了一頓!看他那樣子,真慘。」
「活該!自己耳朵不好使,還到處嚷嚷,搞得我們那天都堵在城門口!」
竊竊私語聲傳入皮特的耳中,但他沒有理會,只是一步,又一步的往前走。
人群中,一個剛剛聽見他名字年輕的人類學生突然瞪大了眼睛。
「等等!我好像知道他是誰了!」
聞言周圍的人紛紛看向他,他的同伴更是一臉不屑的說道。
「不就是一個被打腫臉的酒鬼老頭嗎?」
「不,不是的!」
學生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抖。
「你們不覺得他的名字很耳熟嗎?皮特!」
「皮特?什麼皮特,沒聽說過。」
「舊時代的棋手!皮特!」
學生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抖。
「二十年前,他在舊帝都的棋藝大賽上拿過第三名!」
「當時整個帝國,棋藝在他之上的只有雙手之數!」
聞言人群瞬間譁然。
「真的假的?這老頭這麼厲害?」
「那可是舊時代啊!那時候能參加棋藝大賽的,都是貴族和大師!」
「難怪他那天會那麼激動……原來是個有故事的人。」
議論的聲音並沒有停下,只是逐漸從嘲笑,變成了好奇和驚訝。
皮特聽到了這些話,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情。
那時候,還沒有什麼象棋和五子棋,流行的是宮廷棋和星盤棋。
一種用一百零八枚不同材質的棋子,在複雜的星軌棋盤上進行的智力遊戲。
人們都叫他,皮特大師。
他是舊王國最年輕的星盤棋冠軍,他的棋路被學者們整理成冊,他的名字和國王的雕像一起被刻在王都的英雄碑上。
他以為那樣的日子會永遠持續下去。
直到永夜降臨。
舊王國沒了,宮廷棋也變成了故紙堆里的歷史。
沒有人再關心那些複雜的規則,沒有人再記得那個曾經的皮特大師。
他嘗試過適應這個萬人歌唱的新時代。
他去商會找工作,但那些亡靈和新興的種族,只關心報表和利潤。
他去學院應聘,那些年輕的法師和學者,禮貌地告訴他,他腦子裡那些過時的東西,現在已經沒有用了。
失去大師身份的他經歷了無數挫折,最後,他只能靠著以前攢下的錢,沉迷酒館,混吃等死。
也只有在喝醉的時候,他才能在酒瓶的倒影里,看到那個穿著絲綢禮服,被無數人簇擁著的,意氣風發的自己。
皮特走出廣場,拐進一條小巷。
巷子裡很暗,夕陽的光照不進來。
他靠著牆壁,慢慢地滑坐在地上。
繃帶下的傷口在隱隱作痛,但他已經習慣了。
這幾天的疼痛,比不上這二十年來心裡的疼。
他從懷裡掏出那個木牌,在昏暗的光線下仔細看著。
C區,217號。
他笑了。
笑得很難看,牽扯到臉上的傷口,又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
「皮特啊皮特……」
他自言自語。
「你都一把老骨頭了,還折騰什麼呢?」
「那十枚金幣,就算你拿到了,又夠你喝多久的酒?」
他問自己。
但他知道答案。
他要去參加比賽。
不是為了那十枚金幣。
也不是為了向誰證明什麼。
只是因為。
他叫皮特,是個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