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怎麼也沒想到，這才短短几天時間，整座縣城就完全落入了敵手。
那些之前修築的城外防禦陣地，幾乎全部被突破，殘存的守軍連像樣的撤退都組織不起來。
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扣了兩下，眉頭擰成了一道很深的豎紋。
參謀長西川站在地圖的另一側，用鉛筆在陽原縣以南和以西的區域各畫了一道弧線。
「陽原被拿下之後，敵軍的進攻選擇就變得非常多了。」
「他們不只是可以繼續向西進攻大同，還可以直接掉頭向南攻擊廣靈和蔚縣一帶。」
「那些地區駐軍薄弱，一旦被突破，整個冀西方向都會陷入混亂。」
本間雅晴聽完之後並沒有太多觸動，他擺了擺手，語氣比剛才更低了一些。
「廣靈和蔚縣怎麼樣我管不了，現在我的任務是守住大同。」
「等到主力部隊的支援抵達之後，再考慮如何恢復整個晉北防線。」
他說完這句話的時候，自己心裡也清楚，所謂的「主力支援」只是一種自我安慰的說辭。
目前日軍在山西並不只是他這一支部隊，太原方向確實還駐紮著一個軍的兵力。
可太原方向現在完全沒法向大同提供有效的增援，沿途布滿了八路軍的正規軍和游擊隊。
那些部隊把鐵路線和公路線反覆炸斷，鐵軌被拆走，枕木被堆在路基上點燃，黑煙遮蔽了整段路段。
太原方向的部隊，每向前推進幾公里就要停下來搶修線路，還要隨時應付兩側山地的伏擊。
那些從平津方向出發的部隊，倒是能抽調出一部分兵力，朝南口一帶發動攻擊。
可等到他們突破那些層層阻擊陣地趕到大同附近，恐怕黃花菜都已經涼透了。
整條戰線上的支援力量被切割得七零八落，沒有哪一路能在短時間內抵達戰場。
本間雅晴自己心裡也明白，當前他只能依靠手中現有的兵力孤軍奮戰。
他沒有再提任何關於援兵和支援的指望，而是低頭把目光重新落回大同周邊的地形圖上。
他用手先後點了兩處位置，分別位於聚樂堡和聚樂鄉，以及上下甘莊之間的那一片丘陵帶。
「在這裡，還有這裡，組織最後的阻擊部隊。」
他打算利用這一帶起伏的山林地形，儘可能拖延八路軍獨立師向大同推進的速度。
那些丘陵不高，但坡度足夠延緩裝甲部隊的展開，兩側的溝壑也能藏匿小股警戒兵力。
哪怕手中的兵力已經不算太多了，他也必須在每一道山樑上盡最大可能消耗對方的時間。
聚樂鄉外圍的日軍指揮部設在一座地主宅院的磚樓里，牆角的青磚被彈片崩掉了好幾塊，露出裡面灰黃色的泥土。
指揮部的窗台上積著一層厚厚的塵土，塵土表面零星散落著幾片玻璃碎碴。
西川站在地圖前，手指懸在聚樂鄉外圍那些紅色標註的據點符號上方，遲遲沒有落下去。
他轉過身，看向坐在椅子上的本間雅晴，聲音壓得又低又緊，像是怕外面的空氣把他的話也聽了去。
「司令官閣下，您覺得……咱們還能堅持多長時間？」
「如果其他方向的援兵一直不到的話，外面那些八路軍會一點一點地磨，把咱們的防線一塊一塊地啃下來。」
他說這話的時候，指尖無意識地摳著地圖邊緣，紙張被他捻出了一小道摺痕。
本間雅晴沒有立刻回答，他坐在那把硬木椅子上，後背貼著椅面，雙手交叉擱在腹前，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盞昏黃的煤油燈上。
燈芯跳了兩跳，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牆上，拉長又縮回。
他慢慢直起身來，用手掌撐著膝蓋，聲音裡帶著一種聽天由命的無奈。
「你覺得咱們還有別的選擇嗎？」
「只能繼續拖下去，拖到太原那邊的援兵開過來為止。」
「那群該死的傢伙，就算把他們放在和烏龜同一條賽道上，他們都能輸。」
他的聲音尾音微微發沉，帶著一種被同僚拖累的疲憊和不滿。
而在聚樂鄉外圍那片收割完的麥茬地里，李雲龍的部隊已經悄然完成了集結。
過去一天的時間裡，先頭部隊沿著土溝和乾渠向前滲透，跟日偽軍部署在外圍的幾個前沿據點和炮樓交了好幾次火。
打的都是小規模接觸，雙方都沒投入太多兵力，但足以讓李雲龍摸清了敵人外圍陣地的火力分布和薄弱點。
此刻主力部隊已經全部到位，步兵們蹲在田埂後面檢查槍膛和彈匣，輕重機槍架在土坡上，炮兵的幾門九二式步兵炮和迫擊炮也已經完成了射向標定。
李雲龍蹲在一塊磨盤後面，嘴裡叼著一根草莖，正低頭看著手裡那捲發黃的地圖。
政委兼參謀長小跑著從後面趕過來，靴子踩在乾裂的土塊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他在李雲龍身旁蹲下來，壓低聲音開口。
「師長那邊傳來命令了，讓咱們儘快發動進攻，不要給敵人喘息的時間。」
李雲龍聽到這話，把地圖折起來塞進懷裡，吐出嘴裡那根嚼爛了的草莖，咧嘴一笑，臉上那道刀疤在月光下微微泛著亮光。
「要說英雄所見略同，咱們師長的想法和咱老李是一樣的。」
他說完站起身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目光轉向遠處那片黑沉沉的地平線，隱約能看到聚樂鄉外圍那些據點的微光。
政委把聲音又壓低了幾分，語氣裡帶著一絲顧慮。
「可戰士們連續作戰好幾天了，從昨天到今天都沒怎麼休息過，會不會有些疲憊？」
「我怕強攻上去傷亡太大。」
李雲龍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臉上的笑意收了收，但態度仍然堅決。
「我知道戰士們累，我也心疼。」
「可要是給對面小鬼子更多準備時間，讓他們把工事加固了、把地雷都埋好了，那咱們後續的傷亡只會更大。」
「我的辦法是車輪戰，一部分部隊先頂上去打前半夜，後面的部隊在後面原地休息。」
「等到前面的部隊打累了、彈藥消耗得差不多了，再把後面的部隊輪番頂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