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間雅晴的手指按在地圖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聲音冷得像一塊剛鑿出來的冰。
「該死的,這群傢伙平常都躲起來見不到人影,現在看見我們開始吃敗仗了,就全出來撿便宜了。」
他說話的時候目光落在雁北地區那片標註著多支敵軍番號的區域上,目光裡帶著明顯的惱怒和無奈。
西川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隨即將手指移向大同以南的區域,聲音壓得更低了。
「總之,太原方向的援兵恐怕還需要再等相當一段時間才能趕到。」
「按照目前的行軍速度和沿途遇到的阻擊強度來判斷,我懷疑他們到底還能不能在大同失陷之前趕到。」
他的語氣里聽不出任何誇張或渲染的成分,只是平鋪直敘地把情況陳述出來。
在過去幾天裡,太原方向抽調出來的部隊幾乎每向前推進一段距離,就會遇到或大或小的阻擊。
那些阻擊陣地規模雖然不大,可位置卡得非常刁鑽,往往選擇在公路轉彎處或橋樑兩端。
每一次阻擊都會造成一定的人員傷亡和車輛損失,最關鍵的是行進速度被大大延緩了。
不止如此,其他方向奉命增援的部隊也遇到了類似的情況,想要向大同靠攏簡直難如登天。
那些沿途的游擊小組多如牛毛,有的村子的民兵甚至也扛著舊步槍在路邊的山上打冷槍。
每一段路都走得磕磕絆絆,每一條道都被反覆截斷,再這麼下去,援兵到不了,大同就會先垮。
本間雅晴沉默了很久,最終終於說了一句,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得不面對現實的沉重。
「把我們的預備隊全部抽調過去,無論如何都要在聚樂鄉一帶頂住敵人的進攻。」
「如果在這個方向上仍然沒有辦法擋住敵人的攻勢,那就必須做好撤退的準備了。」
他這樣說著,自己心裡其實也清楚,大同那道古老的城牆未必能擋住八路軍獨立師的持續進攻。
那些磚石結構的牆體雖然厚實,可面對連日炮擊和爆破組的集中作業,很難堅持太久。
無非就是在城下再多拖延幾天而已,能拖延幾天算幾天。
如果說在拖延的過程中等到援兵抵達,那他還有繼續堅守下去的理由和意義。
可是按照目前的情況來看,這顯然已經變成了一種越來越遙遠的奢望。
西川聽完之後,沒有再多說任何勸諫的話,只是乾脆利落地應了一聲。
「哈伊!」
然後他轉身朝門口走去,皮靴踩在木板地面上發出短促而結實的腳步聲,門在身後合攏。
而與此同時,在韓明遠的指揮部里,氣氛則完全不同。
煤油燈的光芒把整張作戰地圖照得清清楚楚,韓明遠正俯著身子,手指點在上甘村所在的區域。
「這個方向上的偽軍數量不少,而且根據熊志強和齊明發回來的電報。」
「已經確定了有好幾段陣地只有偽軍駐守,日軍兵力配置非常少,幾乎是空的。」
他說話的時候,食指沿著那些標有「偽」字標記的陣地線輕輕劃了一道。
紀心誠站在旁邊,雙手抱在胸前,聽了之後略微思索了片刻,隨即便開口接話。
「如果是這樣的話,我覺得倒是可以好好利用一下這個漏洞。」
「讓咱們的裝甲部隊直接從偽軍防禦的陣線上突破過去,插到小鬼子的後方和側翼。」
「只要從那個缺口鑽進去,就能把整個防線從中間劈開,讓前面的日軍進退兩難。」
韓明遠聽完之後,不由得哈哈一笑,伸出手掌拍了一下桌面。
「英雄所見略同,我一直在等的就是這個判斷。」
「我的意思也是讓裝甲部隊在關鍵時刻扮演尖刀的角色,從偽軍駐守的薄弱段直接插進去。」
「不過前提是要先把小鬼子的注意力儘量往其他幾片陣地上引,讓他們覺得我們的主攻還在正面上。」
「如果鬼子反應過來,提前抽調部隊去支援偽軍,那就會給這次作戰增加一些不必要的變數。」
他說完這些話,果斷走到電台旁邊,口述了一份簡短明確的命令。
那份命令經由電台,直接傳達到了前線裝甲部隊的指揮車上,夏振江接到之後沒有耽擱,立即開始檢查車輛和油料儲備。
那些坦克和裝甲車隱蔽在村莊後方的楊樹林裡,車體上覆蓋著偽裝網和帶葉的樹枝。
炮手們最後一次檢查炮閂和瞄準鏡,裝填手把穿甲彈和高爆彈分別碼放在炮塔底部的彈藥架上。
所有的引擎都處於待啟動狀態,只要命令一到,履帶就能在幾秒鐘之內開始轉動。
那些等待中的坦克和裝甲車靜靜地停在樹影之間,炮管微微指向南面的方向,在夜色里輪廓顯得低矮而沉穩。
那些正在塹壕里蹲守的偽軍們還在低聲聊天,完全沒有意識到,樹林深處已經有一整支裝甲縱隊完成了最後的準備。
他們的腳邊放著沒抽完的菸頭,槍口擱在沙袋上,目光時不時朝東面掃一眼,像是習慣性地確認一下前方有沒有動靜。
炮彈的尖嘯聲劃破了夜空的沉寂。
那些偽軍士兵正蹲在塹壕里抽菸聊天,之前幾天對面陣地上一直沒有太大的動靜。
可這一晚顯然不同,炮彈像被捅漏了底的水桶一樣劈頭蓋臉地砸下來。
75毫米山炮和82毫米迫擊炮的炮彈交替落地,炸開的火光把整片陣地照得忽明忽暗。
沙袋被掀飛,塹壕壁上的泥土不斷滑落,碎土和碎石順著領口和袖口灌進衣服里。
有人捂著耳朵蜷縮在避彈坑底部,嘴唇緊抿著,牙齒在口腔里因為緊張而咬得發酸。
他們完全沒有料到,對面會把這樣密度的炮火傾瀉到自己的頭頂上。
這明明是平日裡只有太君們才能享受到的待遇。
而那些平日裡還在教導他們堅守陣地的軍官,此刻也已經看不見人影了。
爆炸聲還在持續,煙塵和泥土混合的氣味嗆得人喘不過氣來。
前沿的幾個機槍掩體被直接命中,槍管歪向一側,積灰從掩體頂部的裂縫裡簌簌往下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