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棲息地的後院,燈火通明。
但這裡沒有一個人,所有人都擠在了酒吧狹小的空間裡。
沒有人喝酒,沒有人說話。
只有此起彼伏的,粗重的呼吸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磁石吸住的鐵屑,死死的釘在吧檯角落裡那台紅色的,老舊的座機電話上。
它像一尊沉默的審判官,決定著在場所有人的命運。
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
牆上的掛鍾,指針每一次微小的跳動,都像一記重錘,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寧浩坐立不安,他不停的站起,坐下,再站起。地上的菸頭,已經堆成了一個小山。
黃渤抱著頭蹲在地上,像一個等待認領的流浪漢,嘴裡念念有詞,誰也聽不清他在念叨什麼。
吳京則靠在牆邊,閉著眼睛,但那劇烈起伏的胸膛,出賣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就連一向穩重的秦芳,都緊張的攥著自己的衣角,手心全是汗。
這個小小的酒吧,像一個高壓鍋。
鍋里燉著的,是所有人的夢想,野心,和未來。
唯一還保持著常態的,只有許乘風。
他依舊懶洋洋的靠在吧檯後的高腳凳上,手裡拿著一塊軟布,慢條斯理的擦拭著一個乾淨得能照出人影的玻璃杯。
仿佛這場決定生死的等待,與他毫無關係。
「鈴鈴鈴——!」
突然,那刺耳的電話鈴聲,像一道驚雷,毫無徵兆的炸響!
「唰!」
酒吧里所有人都像觸電一樣,猛地從座位上彈了起來!
寧浩離電話最近,他幾乎是撲了過去。
他的手,顫抖著,伸向那個紅色的聽筒。
可那短短的距離,卻仿佛隔著萬水千山。
他的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來。
再伸出去,又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
他不敢接。
他怕聽到那個最壞的結果。
電話鈴聲,依舊在不知疲倦的,尖銳的響著。
一聲,又一聲,催命符一樣。
就在寧浩快要崩潰的時候。
一隻手,從他身旁伸了過來。
那隻手,修長,穩定,沒有一絲一毫的顫抖。
是許乘風。
他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走到了寧浩的身邊。
他平靜的拿起聽筒,看了一眼屏幕上那個來自中影總部的號碼,然後,按下了免提鍵。
「餵。」
他的聲音,依舊是那副睡不醒的調子。
整個酒吧,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連心臟都仿佛停止了跳動。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是發行部的王主任。
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興奮和疲憊。
「許先生嗎?我是中影的小王。」
「嗯。」許乘風應了一聲。
王主任似乎深吸了一口氣,他知道,電話這頭,有一群人正在等待著宣判。
他的聲音,通過免提,清晰的,迴蕩在酒吧的每一個角落。
「寧導,許先生,恭喜!」
「《瘋狂的石頭》,全國首日可統計票房……」
他在這裡,故意頓了一下。
這個停頓,讓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寧浩的臉,已經因為缺氧而漲成了豬肝色。
然後,王主任用一種近乎吼出來的音量,報出了那個足以載入史冊的數字。
「一百七十萬!」
一百七十萬?
這個數字,像一顆子彈,瞬間射入了每個人的大腦。
一秒。
兩秒。
三秒。
整個酒吧,依舊是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保持著各種奇怪的姿勢,一動不動。
他們的大腦,因為這個過於龐大的數字,而陷入了短暫的宕機。
一百七十萬……
在2003年。
對於一部總成本只有三百萬,沒有一個大明星,全靠口碑和新穎風格硬撐的電影來說。
首日票房,一百七十萬。
這是什麼概念?
這意味著,僅僅一天,在不算其他分成的情況下,他們收回了差不多一半的成本!
這意味著,他們不僅沒有成為炮灰,反而,以一種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狂暴姿態,成為了今年春節檔,最黑,最亮,最不可思議的一匹……
黑馬!
「轟——!!!」
當大腦重新開始運轉時,積蓄已久的情緒,如同火山一樣,轟然爆發!
「啊啊啊啊啊——!」
黃渤第一個怪叫起來,他跳起來,一把抱住離他最近的吳京,兩個人像瘋子一樣,又蹦又跳!
「牛逼!牛逼!我們牛逼!」吳京的嗓子已經啞了,卻依舊用盡全力嘶吼著。
張頌文一屁股坐在地上,捂著臉,肩膀劇烈的抖動著,不知道是在哭還是在笑。
秦芳捂著嘴,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無聲的滑落。
整個酒吧,瞬間變成了一片歡樂的海洋!
歡呼聲,尖叫聲,酒瓶破碎的聲音,桌椅倒地的聲音,混雜在一起,幾乎要掀翻棲息地的屋頂!
而在風暴的中心。
寧浩呆呆的站著。
他看著許乘風,那個依舊一臉平靜,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小事的男人。
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先是茫然,然後是狂喜,最後,所有的情緒,都化作了一股奔涌的熱流。
「哇——!」
他再也忍不住,像個受了天大委屈又終於等到糖吃的孩子,一把抱住許乘風,嚎啕大哭起來。
他哭得涕泗橫流,毫無形象。
他把這些年所有的壓抑,所有的不甘,所有的自我懷疑,都哭了出來。
許乘風被他抱著,有些嫌棄的拍了拍他的後背。
「行了行了,多大的人了,鼻涕都蹭我衣服上了。」
他越是這麼說,寧浩哭得越大聲。
他們成功了。
他們真的,賭贏了!
這場豪賭,他們贏得漂漂亮亮!
電話那頭的王主任,似乎也被這邊的狂熱氣氛感染了,他笑著說道:「許先生,寧導,我得掛了。從半小時前開始,我的三部手機就沒停過,全是找你們的。各大媒體,院線經理,都瘋了!你們……一炮而紅了!」
說完,他掛斷了電話。
而幾乎就在他掛斷電話的下一秒。
「鈴鈴鈴——!」
吧檯上的那部紅色座機,再一次,瘋狂的響了起來。
許乘風看了一眼來電顯示,一個陌生的號碼。
他沒有接。
電話停了。
但只安靜了不到三秒。
「鈴鈴鈴——!」
又響了起來!
這一次,換了一個號碼。
這一次,許乘風直接拔掉了電話線。
他看著眼前這群已經陷入癲狂的兄弟們,嘴角,終於勾起了一抹真正意義上的,懶洋洋的笑容。
「行了,別嚎了。」
「開酒!今晚,我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