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場氣氛頓時凝重。
那一摞摞扎得整整齊齊的大團結,堆在略顯破舊的木桌上,給人一種沉甸甸的壓迫感。
陽光透過窗戶縫隙打在錢堆上,泛著油墨特有的光澤。
全場鴉雀無聲,連風扇轉動的「嗡嗡」聲都變得刺耳起來。
街道辦那個負責招租的主持人,手裡的茶缸子一抖,滾燙的茶水潑了一褲襠。
燙得他呲牙咧嘴卻顧不上擦,眼珠子死死黏在那兩千塊錢上,像是生怕它們長翅膀飛了。
這年頭,萬元戶那是報紙上才有的稀罕物。
誰出門做生意不是摳摳搜搜,為了幾塊錢都要磨破嘴皮子?
哪怕是金牙老劉這種號稱有港資背景的大老闆,也是習慣先付定金,剩下的慢慢拖。
像林軟軟這樣,二話不說直接砸現金,而且還是全款付清兩年的,簡直就是聞所未聞!
金牙老劉那張本來就油膩的胖臉,此刻漲成了豬肝色。
他脖子上的粗金鍊子隨著急促的呼吸一上一下地抖動,像條快要窒息的胖頭魚。
「兩……兩千?一次付清?」
金牙老劉結結巴巴地擠出幾個字,猛地站起身,指著桌上的錢嚷嚷道。
「不可能!這小娘們哪來這麼多現金?這錢不會是假的吧?或者是……路子不正?」
這話一出,周圍原本被震住的人群頓時騷動起來。
也是啊,一個看起來嬌滴滴的小媳婦,哪怕男人是個當官的,也不能隨手掏出兩千塊巨款吧?
這可是普通工人十年的工資!
霍錚原本正靠在椅背上,一臉淡然地看著自家媳婦「大殺四方」。
聽到金牙老劉這話,他眼皮子都沒抬,只是放在膝蓋上的食指輕輕敲了一下。
「劉老闆。」
聲音不大,卻冷得像數九寒天的冰碴子。
霍錚緩緩起身,高大的身形投下一片陰影,將金牙老劉完全罩住。
他整理了一下衣袖,漫不經心地說道。
「你的意思是,特區安保組家屬的錢,路子不正?還是說,你在懷疑街道辦同志驗鈔的眼光?」
這頂大帽子扣下來,金牙老劉的冷汗瞬間就下來了。
他差點忘了,這活閻王現在可是管著市場綜合治理辦的!
要是被扣上個「污衊軍屬」或者「擾亂市場秩序」的帽子。
他那幾車海鮮還在碼頭壓著呢,分分鐘就能被扣下檢查。
「誤會!霍主任,這都是誤會!」
金牙老劉瞬間變臉,那股子囂張氣焰像是被戳破的氣球,癟了下去。
「我這不是……這不是驚訝嘛!嫂夫人真是……財大氣粗,女中豪傑!」
他雖然嘴上服軟,但心裡還是不甘心。
那3號鋪子雖然偏,但勝在面積大,他是真想拿下來當倉庫。
金牙老劉眼珠一轉,看向台上的主持人,搓著手笑道。
「那個……王幹事,這鋪子咱們之前不是聊過嘛,我雖然不像嫂夫人這樣帶這麼多現金,
但我可以出兩千一!分期付,每個月給你們送一百,再加上兩箱海鮮……」
王幹事原本正兩眼放光地準備數錢,聽到這話,臉色有些猶豫。
畢竟多一百塊也是政績啊。
林軟軟冷笑一聲。
跟她玩分期?這年頭最不值錢的就是承諾,最值錢的就是現錢!
「王幹事。」林軟軟沒搭理金牙老劉,手指輕輕在錢堆上點了點,發出清脆的聲響。
「特區建設現在最缺的就是資金回籠。我這兩千塊是現錢,今天就能入帳。
你們明天就能拿去修路、蓋樓。至於劉老闆的空頭支票……」
她頓了頓,眼神輕飄飄地掃過金牙老劉。
「萬一哪天劉老闆的海鮮船翻了,或者資金鍊斷了,這後續的租金。
街道辦是去海里撈,還是去劉老闆那跑了風的大牙縫裡摳?」
「噗嗤——」人群里不知道誰沒忍住笑出了聲。
金牙老劉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林軟軟:「你咒我?!」
「我只是在陳述商業風險。」林軟軟毫不退讓,目光銳利。
「而且,我這人有個毛病,不喜歡夜長夢多。
王幹事,這錢就在這兒,你要是覺得分期好,那我拿著錢轉頭就走。
我想隔壁那條街的主任應該很樂意接收這筆建設資金。」
說著,她作勢要收錢。
「別別別!嫂子留步!留步!」
王幹事一看財神爺要走,哪裡還顧得上什麼金牙銀牙,直接一錘子砸在桌子上。
「成交!3號鋪,歸林同志了!現金結清,馬上籤合同!」
「哎!王幹事你……」金牙老劉還要說話。
王幹事板著臉打斷他:「劉老闆,我們辦事處也是要講效率的。
你要是有現金,咱們還能談,要是沒有,就別耽誤大家時間了。」
金牙老劉這回徹底沒詞了。
他雖然有錢,但都在貨里壓著,隨身帶個幾百塊頂天了,哪能像林軟軟這樣隨身揣著個金庫?
他惡狠狠地瞪了林軟軟一眼,又忌憚地看了一眼旁邊如同鐵塔般的霍錚。
最後只能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提著公文包灰溜溜地擠出了人群。
「什麼玩意兒!不就是仗著男人嘛!」
雖然走遠了,但他那酸溜溜的嘟囔聲還是飄了過來。
林軟軟壓根沒往心裡去。在這遍地黃金的特區,沒實力的人才靠嘴,有實力的人都靠錢說話。
接下來的流程快得驚人。
王幹事生怕這財神爺反悔,合同列印得飛快,紅印章蓋得邦邦響。
不到十分鐘,一把鏽跡斑斑卻沉甸甸的銅鑰匙就交到了林軟軟手裡。
人群還沒散去,不少人都圍過來套近乎,想看看這齣手闊綽的小媳婦到底要幹什麼大買賣。
林軟軟應付了幾句,便拉著霍錚擠出了人群。
兩人直奔漁民街的那條偏巷。
3號鋪子就在巷子口,位置確實有點偏,周圍還有些雜草。
捲簾門上滿是灰塵和鏽跡,看起來荒廢了很久。
霍錚上前一步,伸手握住捲簾門的把手,手臂肌肉隆起,猛地往上一提。
「嘩啦——」
刺耳的金屬摩擦聲響起,一股子塵封已久的霉味撲面而來。
陽光瞬間涌了進去,照亮了裡面空蕩蕩的水泥地和斑駁的牆面。
林軟軟站在門口,看著這間屬於自己的鋪子,心裡的激動怎麼也壓不住。
四十二平米,層高很高,後面還有個通往閣樓的小木梯。
雖然現在看起來破破爛爛,但在她眼裡,這就是將來會下金蛋的母雞!
「媳婦,這地方……是不是有點太破了?」
霍錚看著牆角的蜘蛛網,眉頭微皺,「要不我找幾個人來修修?」
林軟軟轉過身,背著光,臉上滿是自信的笑容。
她伸開雙臂,像是在擁抱這間鋪子,也像是在擁抱整個特區的未來。
「破怕什麼?只要位置還在特區,這就算是茅房我也能給它鑲上金邊!」
她走到霍錚面前,踮起腳尖,伸手戳了戳他硬邦邦的胸口,眼神狡黠。
「霍主任,這硬仗才剛開始呢。錢都花光了,你說,這鋪子裡咱們擺點什麼,才能把那金牙老劉的臉打得更腫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