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衣服!那都是錢啊!」
王胖子一嗓子,喊破了音,聽著跟待宰的年豬似的。
他光著一隻腳,踩在滿是爛菜葉子的泥地上,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公廁那堆人山人海里擠。
那場面,比過年搶年貨還熱鬧。
幾千件灰撲撲的工裝堆成了小山,這會兒已經被刨去了一大半。
大爺大媽們戰鬥力驚人,稍微年輕點的根本擠不進去。
王胖子眼睜睜看著那賣魚的張嬸,懷裡揣著五六件,手裡還拽著兩條褲腿,正往外突圍。
「張嬸!你放下!那是我的貨!」
王胖子撲過去,一把薅住張嬸的胳膊,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滿臉橫肉都在哆嗦。
張嬸正在興頭上,被這一拽,差點沒站穩。
她回頭一看是王胖子,把懷裡的衣服抱得更緊了,那眼神跟防賊似的。
「王大發,你發什麼瘋?鬆手!」
「這是我的!我沒送!我沒發善心!」
王胖子急得臉紅脖子粗,伸手就要去搶張嬸懷裡的衣服。
「啪!」
張嬸騰出一隻手,一巴掌甩在王胖子那肥膩的手背上,聲音清脆得很。
「不要臉!大家都來看看啊!這王大發反悔了!
明明自己在牆上貼了大紅紙,說積壓貨物回饋街坊,現在看大家拿了,他又捨不得了!」
張嬸這一吆喝,周圍正搶得熱火朝天的人群全停了下來,幾百雙眼睛齊刷刷地盯著王胖子。
那眼神里滿是鄙視與嘲諷,像是在看傻子。
「就是啊,這麼大個老闆,說話跟放屁似的。」
「寫著免費贈送,我都拿手裡了你還要搶回去?沒門!」
「你要是捨不得,昨晚別貼那告示啊!貼了又不認,是不是男人?」
王胖子被這鋪天蓋地的指責聲罵懵了。
他喘著粗氣,指著公廁牆上那張刺眼的大紅紙,手抖得像篩糠。
「那……那不是我貼的!我沒貼!」
「上面寫著你的名字呢!王大發成衣店!這字還能有假?」
一個大爺把手裡搶來的衣服往胳膊底下一夾,指著那紅紙上的字。
「你看這字,寫得多有氣勢,一般人還寫不出來呢。」
王胖子順著大爺的手指看過去。
那紅紙上的字,龍飛鳳舞,墨汁飽滿,透著一股子嘲弄的味道。
他只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
這不對勁。
這太不對勁了!
昨天晚上他就在店裡睡的,就在那躺椅上!倉庫就在他身後五米不到的地方!
幾千件衣服啊!就算是搬家公司來搬,那動靜也能把他吵醒吧?
怎麼可能一夜之間,全都沒了?連個線頭都沒留下!
而且還神不知鬼不覺地運到了兩公里外的公廁門口,貼上了告示?
除非……鬧鬼了。
王胖子只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在那三十多度的高溫天裡,硬是打了個寒顫。
「讓開!都給我讓開!」
他發了瘋似的推開人群,往自家店的方向跑。
也不管腳底板被石子兒硌得生疼,他現在必須要去確認一件事。
這事兒要是人為的,那對方得多大的神通?
王胖子氣喘吁吁地跑回漁民街。
遠遠地,他就看見對面軟錚百貨的大門敞開著。
那個讓他恨得牙痒痒的漂亮女人,正坐在門口的一張藤椅上。
手裡拿著把蒲扇,有一搭沒一搭地扇著風。
她腳邊趴著只土狗,面前的小桌上放著半個冰鎮西瓜,紅瓤黑籽,看著就解渴。
那副悠閒自在的模樣,跟狼狽不堪、滿身臭汗的王胖子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王胖子衝到林軟軟面前,胸口劇烈起伏,那身肥肉跟著亂顫。
「是你……是不是你乾的?!」
他指著林軟軟,聲音嘶啞。
林軟軟手裡的蒲扇停了一下。
她抬起頭,那雙桃花眼微微眯了眯,像是才看到王胖子這個人。
「王老闆,這一大早的,火氣這麼大?」
她的聲音清清冷冷,像是冰鎮過的汽水,聽不出半點情緒。
「少給我裝蒜!我的貨!是不是你偷的!」王胖子吼道,唾沫星子亂飛。
林軟軟嫌棄地往後仰了仰身子,阿秀立馬拿著掃把沖了出來,像個門神一樣擋在林軟軟前面。
「幹啥!你個死胖子,離俺嫂子遠點!信不信俺一掃把把你拍牆上摳都摳不下來!」
阿秀手裡那把掃把揮得虎虎生風,上面還沾著昨天刷門留下的消毒水味。
王胖子被這股味道熏得胃裡一陣翻騰,昨晚那股惡臭的回憶瞬間湧上心頭。
「你……你們……」
「王老闆,說話要講證據。」
林軟軟把手裡的西瓜皮扔進旁邊的垃圾桶里,慢條斯理地拿手帕擦了擦手。
「你說我偷你的貨?幾千件衣服,我就算有三頭六臂,能在一夜之間搬空?」
她站起身,雖然穿著平底鞋,但那氣場硬是壓了王胖子一頭。
「再說了,我要那一堆破爛幹什麼?用來擦地我都嫌不吸水。」
這句話字字誅心。
王胖子臉漲成了豬肝色,卻一句話也反駁不出來。
是啊。
她怎麼搬?
店門沒壞,鎖也沒壞,他在裡面睡著。
就算她林軟軟有幫手,那也不可能一點動靜都沒有啊!
「那……那是怎麼回事……」王胖子喃喃自語,眼神開始渙散。
他看著林軟軟那張平靜得過分的臉,突然覺得這個女人很可怕。
比昨天那個能打的活閻王還要可怕。
「或許是王老闆壞事做多了,連老天爺都看不下去了呢?」
林軟軟輕輕笑了一聲,眼裡卻毫無笑意。
「畢竟,舉頭三尺有神明。半夜往人家門口潑大糞的人,運氣總歸不會太好。」
王胖子猛地一哆嗦。
他對上林軟軟幽深的目光,分明從中讀出了嘲諷、冷漠,甚至還有一絲……戲謔。
就像是貓在逗弄一隻垂死掙扎的老鼠。
「我要報警……我要找糾察隊……」王胖子慌了,他轉身就要走。
「好啊,去報。」
林軟軟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輕飄飄的。
「正好讓糾察隊好好查查,王老闆那幾千件衣服是哪裡來的?有進貨單嗎?交稅了嗎?
據我所知,那批工裝好像是隔壁縣紡織廠倒閉前流出來的殘次品,按理說該銷毀的吧?」
王胖子邁出去的腳,硬生生地僵在了半空中。
他那批貨,確實來路不正。
是他在黑市上低價收的,連個正經票據都沒有。
要是真把糾察隊招來了,衣服找不回來不說,還得把自己給搭進去。
弄個投機倒把的罪名,那可是要吃牢飯的!
進退兩難。
啞巴吃黃連。
王胖子站在大太陽底下,只覺得渾身發冷。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這個女人昨天面對那滿門的污穢,能那麼淡定。
因為她早就想好了怎麼讓他生不如死。
這哪裡是軟柿子?
這分明是一塊帶著倒刺的鋼板!
「哇——!」
王胖子一屁股坐在地上,那是真崩潰了,拍著大腿就開始嚎。
「我的錢啊!我的貨啊!這日子沒法過了啊!」
一個一米七幾、兩百多斤的大老爺們,坐在大街上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
林軟軟冷眼看著,臉上沒有半點同情。
她重新坐回藤椅上,拿起那把蒲扇,輕輕搖了搖頭。
「阿秀,把門帘拉下來一點,別讓髒東西污了咱們店的風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