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區的清晨來得特別早,太陽還沒完全露頭。
空氣里的濕熱就已經像浸了水的棉被,沉甸甸地捂在人身上。
鐵皮房裡更是像個蒸籠。
霍錚醒得很早,但他沒動。
懷裡的人兒睡得不安穩,眉頭緊緊皺著,鼻尖上掛著細密的汗珠。
林軟軟身上那件棉質睡裙已經汗濕了,貼在背上。
霍錚輕輕掀開一點薄被,視線落在她白皙的脖頸上。
原本像羊脂玉一樣的皮膚,此刻卻起了一片細細密密的小紅疹子,那是痱子。
這鐵皮房不透氣,哪怕昨晚電風扇對著吹了一宿,吹出來的風也是熱的。
林軟軟皮膚嬌嫩,稍微捂一下就受不了。
霍錚心口猛地一緊,悶得生疼。
他那個嬌氣包媳婦,以前在村里雖然也苦,但好歹住的是透氣的磚瓦房。
現在跟著他到了特區,懷裡揣著幾萬塊錢的巨款,卻要在這像罐頭一樣的破鐵皮里受罪。
霍錚伸出滿是薄繭的大手,小心翼翼地想要幫她把黏在脖子上的濕發撥開。
「哐當——!」
一聲巨大的金屬撞擊聲,毫無預兆地在僅隔著一層鐵皮的牆壁那邊炸響。
緊接著,就是那個讓他厭惡至極的大嗓門。
「哎喲喂!這一大早的,某些人就是懶啊,太陽曬屁股了還不起來。
也是,昨晚折騰得那動靜,跟發了春的貓似的,也不嫌臊得慌!」
劉嫂子的聲音尖銳刺耳,透著一股子濃濃的酸味和惡意。
這不僅僅是摔盆,分明就是指桑罵槐。
林軟軟猛地一顫,整個人從睡夢中驚醒。
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眼神里還帶著剛醒時的茫然和驚恐,顯然是被那聲巨響嚇著了。
霍錚眼中戾氣驟起。
他猛地坐起身,渾身的肌肉緊繃,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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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把掀開被子就要下床,那架勢,是要直接衝出去把隔壁那個碎嘴婆娘給扔出去。
「老霍……」
一雙軟綿綿的小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林軟軟也醒過神來了。她聽著隔壁還在持續的罵罵咧咧聲。
什麼「傷風敗俗」、「搞破鞋的才這麼浪」,稍微動點腦子就知道是在罵誰。
她沒生氣,反倒是眼圈先紅了。
「別去。」林軟軟從背後抱住霍錚精壯的腰,臉貼在他寬闊的後背上。
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和委屈,「跟那種人吵,掉價。」
霍錚身子僵硬,胸口劇烈起伏著。
「她那是嫉妒。」
林軟軟的手指在他胸口的肌肉上畫著圈,像是在給一頭即將發狂的獅子順毛。
「昨晚咱們拎著大包小包回來,她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現在咱們要是衝出去跟她吵,正好遂了她的意,以後更有話柄了。」
「那就讓她這麼罵?」霍錚咬著牙,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老子什麼時候受過這種鳥氣!」
他在部隊裡那是出了名的活閻王,誰見了他不得繞道走?
結果到了這地方,讓一個長舌婦騎在頭上拉屎!
「當然不。」
林軟軟鬆開手,從床上爬起來。
她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低頭看了看自己脖子上癢得難受的痱子,眼神冷了幾分。
但這冷光轉瞬即逝,面對霍錚時,她又變成了那個嬌滴滴的小媳婦。
「老霍,這房子我是真的一天也住不下去了。」
她盤著腿坐在床上,指了指隔壁還在哐哐響的牆壁,又指了指這悶熱得讓人窒息的空間。
「你看,咱們現在說話都得咬耳朵,生怕聲音大點就被聽了去。昨晚……昨晚我想喊都不敢喊……」
說到這兒,林軟軟的臉「騰」地一下紅了,聲音也小了下去,像蚊子哼哼。
但這句沒說完的話,殺傷力比什麼都大。
霍錚的腦子裡瞬間閃過昨晚她咬著嘴唇死死忍耐的樣子。
那副隱忍又媚人的模樣,既讓他瘋狂,又讓他憋屈到了極點。
是啊。
那是夫妻間最私密的事,憑什麼要因為隔壁有雙耳朵,就得像做賊一樣?
哪怕現在枕頭底下壓著兩萬多塊錢,在這個破地方。
他們過得連個普通人都不如,連最基本的隱私都沒有!
霍錚眼裡的怒火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破釜沉舟的堅定。
他轉過身,雙手捧起林軟軟那張被熱氣蒸得粉撲撲的小臉,大拇指輕輕摩挲著她眼下的烏青。
「收拾東西。」
霍錚的聲音低沉有力,不容置疑。
「刷完牙,洗把臉,咱們就出門。」
「房管所。」霍錚站起身,隨手套上那件被汗水浸濕的背心,遮住了滿身的腱子肉。
「買房。今天必須把這事落實了。
就算是去求爺爺告奶奶,動用以前的老關係,我也得讓你住上帶院子的獨門獨戶。」
他頓了頓,眼神冷冷地掃了一眼隔壁的方向。
「再讓這種潑婦在你耳朵邊上叫喚一聲,我就不姓霍。」
林軟軟看著男人寬闊的背影,忍不住露出了笑意。
她要的就是這句話。
錢是人的膽。既然有了錢,還要在這泥坑裡打滾,那這錢賺來有什麼意義?
「好!咱們買房去!」林軟軟歡呼一聲,跳下床就開始翻找衣服。
「我要住大房子,要在院子裡種葡萄,還要在那邊……」
她故意沒控制音量,清脆的聲音在鐵皮房裡迴蕩。
隔壁摔打臉盆的聲音突然停了一下,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林軟軟冷笑一聲,從箱底翻出那件霍錚的大汗衫套在身上,又找出口紅,對著小鏡子仔仔細細地塗了一層。
就算是去公用水槽擠著刷牙,她也要做這大雜院裡最亮眼的那隻妖精。
畢竟,這可能是最後一次在這裡受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