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兩扇厚重的大門一開,門口三位穿制服的同志明顯愣了一下。
他們是市紀委和商業局聯合調查組的人。
接到舉報信的時候,他們本來是半信半疑的。
畢竟霍錚是戰鬥英雄,又是剛提拔的實權幹部。
但信里說得有鼻子有眼,什麼「三萬八豪宅」、「進口大彩電」、「資金來路不明」。
這些字眼太敏感了。在現在,這簡直就是觸目驚心的數字。
可當他們真的站在這個海景別墅門口,看著裡面光可鑑人的大理石地面。
還有那個正從旋轉樓梯上緩緩走下來的女人時,心裡還是忍不住咯噔一下。
這也……太豪華了。
林軟軟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真絲襯衫,下擺扎進黑色的闊腿褲里,腳踩一雙居家拖鞋。
頭髮隨意地挽在腦後,素麵朝天,卻白皙透亮。
她沒有半點驚慌失措的樣子,反而像是早就料到會有客人來訪。
「幾位同志,這麼大的太陽,快請進屋涼快涼快。」
她笑著招呼,甚至還轉頭對廚房喊了一聲。
「阿姨,倒幾杯涼茶來。」那是剛請的鐘點工,專門負責打掃衛生。
帶隊的王組長四十來歲,板著一張臉,努力讓自己不被這資產階級的糖衣炮彈腐蝕。
「霍錚同志,林軟軟同志。」王組長站在客廳中央,沒有坐下。
「我們接到群眾實名舉報,懷疑你們存在巨額財產來源不明。
「以及違規經商、投機倒把的問題,請你們配合調查。」
霍錚站在林軟軟身側,身姿筆挺。
那種久經沙場的威勢,讓幾個年輕的調查員都不敢直視。
「配合調查是應該的。」霍錚聲音平靜,聽不出喜怒。
「不過,我也想知道,這位群眾到底提供了什麼證據?」
「證據我們會核實。」王組長拿出一個本子。
「先請解釋一下,這棟房子,還有你們店裡的那些進口電器,資金是從哪裡來的?
「據我們了解,以你們的工資收入,根本不可能負擔得起。」
林軟軟輕笑一聲,走到茶几旁,彎腰抱起那一摞厚厚的帳本。
「王組長,您問得好。我也正想跟組織匯報呢。」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𝟷𝟶𝟷ᴋᴋs.ᴄᴏᴍ】
她把帳本「砰」的一聲放在茶几上,那沉甸甸的分量讓桌上的茶杯都跳了一下。
「這是軟錚百貨從開業第一天起,每一筆進貨、出貨的詳細記錄。」
林軟軟翻開第一本,手指點在上面。
「這是第一批電子表的銷售記錄,這是彩電的,這是跟涉外酒店簽訂的供貨合同……」
王組長狐疑地接過帳本,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太詳細了。
詳細到每一筆錢的去向都有據可查。
「那些進口彩電,你們是從哪弄來的?走私可是重罪!」
「走私?」林軟軟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
她從另一堆文件里抽出一張單子,遞了過去。
「這是我們在友誼商店的採購備案,還有海關罰沒物資的拍賣手續。以及……」
她特意拉長了聲音,拿出一張蓋著稅務局鋼印的證明。
「這是我們上個月剛剛繳納的稅款憑證。」
「四千三百二十元。」
林軟軟報出了這個數字。
在場眾人都驚住了。
四千多塊錢的稅!
這時候很多工人的年工資才幾百塊,單是稅款便交了四千多!
「同志,我們可是特區第一批響應國家號召的個體戶。」
林軟軟挺直了腰杆,語氣鏗鏘。
「我們賺的每一分錢,都是合法的,都給國家交了稅的。納稅光榮,這可是牆上貼著的標語。」
她指了指客廳一角,那裡確實掛著商業局發的「優質商戶」牌匾,還有稅務局送的錦旗。
王組長額頭滲出了冷汗。
這哪是什麼投機倒把分子?這簡直就是改革開放的模範標兵啊!
手續齊全,帳目清晰,照章納稅。這還要查什麼?查人家為什麼做得這麼好嗎?
「這……這房子……」王組長還在做最後的掙扎。
「房子是全款買的,手續在房管所都有備案。」
霍錚適時補了一句。
「這筆錢里,有我爺爺——也就是省城霍家老太爺給的五萬塊。
「還有軟軟這幾個月做生意的利潤。每一分錢,都經得起查。」
霍錚從抽屜里拿出那本存摺。
證據鏈完整了。
無懈可擊。
王組長合上帳本,臉上的表情從嚴肅變成了尷尬,又從尷尬變成了客氣。
「誤會,這都是誤會。」王組長擦了擦額頭的汗。
「看來是舉報人對政策不了解,產生了誤解。霍主任,林同志,你們做得很好,覺悟很高啊!」
「誤解?」
林軟軟卻沒打算就這麼算了。
她斂去笑意,眼神銳利。
「王組長,我們夫妻倆兢兢業業做生意,老老實實交稅。
「結果被人一封信就扣上這麼大的帽子。
「這不僅是污衊我們的人格,更是浪費國家的警力資源!」
她往前逼近了一步,那股子氣勢竟然絲毫不輸給霍錚。
「這種惡意舉報、誹謗軍屬和國家幹部的行為,如果不嚴懲,以後誰還敢響應號召搞經濟?
「是不是只要看誰過得好,寫封信就能把人搞臭?」
王組長被問得啞口無言,連連點頭:「是是是,這種歪風邪氣一定要剎住!」
霍錚此時開口了,聲音冰冷:
「王組長,那封舉報信,能讓我看看嗎?
「我倒是想知道,是哪位熱心群眾,對越戰老兵的家屬有這麼大的仇恨。」
王組長猶豫了一下,按規定舉報人信息是保密的。
但現在情況反轉了,這明顯是誣告陷害。而且霍錚的級別也不低,又是受害者。
「信……在這。」王組長從公文包里拿出那個信封,遞了過去。
霍錚接過信封,只看了一眼那個歪歪扭扭、還夾雜著拼音的字跡,冷笑了一聲。
太熟悉了。
這種故作工整的字跡,還有信封上那股廉價雪花膏混著油煙的味道。
除了那個在大院裡整天搬弄是非的劉嫂,還能有誰?
「軟軟。」霍錚把信封遞給林軟軟,目光凌厲。
「看來,有些人是覺得大院裡的日子太安逸了,想換個地方住住。」
林軟軟看了一眼,把信拍在桌子上:「既然她這麼想吃牢飯,那我們就成全她。」
「霍主任,我們……」王組長想說什麼。
霍錚擺了擺手,拿起旁邊的軍帽戴在頭上,整了整衣領。
「王組長,既然調查清楚了,那我要求,對誣告陷害的嫌疑人進行立案抓捕。
「正好,糾察隊的同志也在外面等著了。」
「走吧,回大院。去看看那位熱心群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