漁民街。軟錚百貨。
此時正是最熱的時候,街上的柏油路都要被曬化了。
阿秀正拿著一把大蒲扇,對著門口的一台落地扇使勁扇風。
這風是熱的,吹在臉上火辣辣的。
「老闆娘!您可算來了!」
看到林軟軟從霍錚的摩托車后座跳下來,阿秀精神一振,顧不得擦汗,小跑著迎了上來。
霍錚沒進屋。他還有會,叮囑了兩句就調轉車頭走了。
林軟軟進了店,屋裡的陰涼讓她稍感心安。
她環顧四周,貨架上的衣服擺得整整齊齊,地面掃得一塵不染,就連櫃檯後的錢箱子都鎖得嚴實。
「這兩天生意怎麼樣?」
林軟軟坐下,阿秀趕緊倒了一杯涼白開遞過去。
「好著呢!彩電沒了,大家就開始搶那種的確良襯衫。
還有您上次拿出來的那個電子表,不少人都打聽還有沒有貨。」
阿秀搓著手,有些侷促。
「就是……就是昨天對面那個王胖子又在門口轉悠,被我拿掃帚趕走了。」
林軟軟抿了一口水,看著眼前這個比起幾個月前利索了不少的姑娘。
阿秀曬黑了,瘦了,但眼神透著精幹。那是一種被生活磨鍊出來的堅韌。
「阿秀,你過來坐下。我有話跟你說。」
林軟軟拍了拍身邊的凳子。
阿秀心裡咯噔一聲。她聽話地坐過去,雙手攥著褲腿,有些緊張。
「姐……我是不是哪兒做得不好?」
「沒有,你做得很好,甚至比我預想的還要出色。」
林軟軟從包里拿出一份早就擬好的合同,攤在桌面上。
上面按著紅印章,寫著密密麻麻的字。
阿秀不識字。她盯著那張紙,眼裡全是茫然。
「姐,這是啥?」
「這是委任書。」林軟軟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她。
「我要在海景花園那邊開一家大超市。
以後,我沒時間天天守著這邊的老鋪子。我想讓你當這兒的店長。」
「店長?」阿秀騰地站了起來。
「不行不行!姐,我就是個村里出來的,我不識字。我能看好門就不錯了,我當不了啥店長。」
林軟軟沒廢話,直接從抽屜里拿出幾張大團結塞到她手裡。
「這是你這個月的獎金。拿著。」
阿秀攥著錢,手抖個不停。
「聽著,阿秀。識不識字不重要。我看中的是你的忠心,我看中的是你的手腳乾淨。
從明天起,我給你配兩個助手,都是老實孩子。
你管著她們,貨進來了你核對數目,錢收了你入帳。我會找人教你認字和算帳。」
林軟軟頓了頓,語氣重了幾分。
「最重要的一點。除了每個月三十塊錢的底薪。我額外給你這店裡一成的利潤,當做乾股。」
一成利潤。
阿秀腦中嗡的一聲。
她雖然算不清帳,但她知道這店裡一個月賺多少。
這兩萬多塊錢的利潤里,分給她一成,那就是兩千多塊!
在那個年代,一個普通工人的工資才三十來塊。
這兩千多塊,足夠她回鄉下修個大院子,讓全家人過上神仙日子。
「姐……您說真的?」阿秀的聲音帶了哭腔。
「真的。只要這店開一天,那一成的分紅就少不了你的。但是阿秀,我也得醜話說在前頭。」
林軟軟湊近她,目光變得嚴肅起來。
「要是讓我發現你貪了這店裡的一分錢。或者吃裡扒外勾結外人。
我能把你捧上天,也能讓你在特區徹底消失。你信嗎?」
阿秀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她是真怕,也是真感激。
「姐!我阿秀這條命都是您救回來的。您給我這麼好的日子,我要是再沒良心,我就被雷劈死!
以後這店就是我的命。誰敢動店裡一塊布,我就跟他拼了!」
阿秀跪在地上,額頭重重撞在地板上。
林軟軟沒去扶她。她就要這種敬畏感。
「起來吧。這兩天你去物色兩個伶俐的小姑娘當助手。面試的時候帶到我這兒來。」
林軟軟把合同推到她面前。
「在上面按個手印。以後,你就是這軟錚百貨的半個老闆了。」
阿秀雙手止不住地顫抖,在那紅印泥里用力蘸了一下,穩穩地按了下去。
按完之後,她身子軟了下來,癱坐在地上。
林軟軟起身,走到門口,看著外面熙熙攘攘的街道。
「姐……那接下來咱們賣啥?」阿秀從地上爬起來,還沒忘了本分。
「不賣。咱們歇三天。」林軟軟頭也不回地說道。
「歇三天?」
「對。告訴那些打聽貨的人。這店要升級,新貨要在三天後限量供應。
每天只賣五十件。想要,就趁早排隊。」
林軟軟這招「物以稀為貴」的法子用得相當老練。
阿秀雖然不懂啥意思,但她知道只要聽軟軟姐的,肯定沒錯。
交代完這一切,林軟軟出了店。
她沒急著走,而是在街角的一個修車鋪子站住了。
修車的老頭兒正叼著旱菸,對著一輛滿是泥漿的舊摩托車發愁。
「師傅。打聽個事兒。」林軟軟走過去。
「特區這邊,哪兒能搞到四個輪子的鐵疙瘩?」
老頭兒抬起渾濁的眼睛看了她一眼,嗤笑一聲。
「四隻輪子?那是官老爺坐的。你要那玩意兒幹啥?」
「買。」林軟軟拍了拍自己鼓鼓囊囊的挎包。
老頭兒停下手裡的活兒,仔細打量了林軟軟幾眼。
看她穿得光鮮亮麗,氣質出眾,眼神變得慎重了些。
「要是想弄二手的,去南邊碼頭的倉庫轉轉。那邊有幫人專門搞這個。
不過那地兒水深,你個女娃子去,怕是連皮都給剝乾淨了。」
林軟軟笑了。
「您只管告訴我名字。剩下的,我自個兒去談。」
老頭兒吧嗒了兩口煙,低聲說了幾個字。
林軟軟記下了,轉身消失在街口。
既然要當大老闆,總不能天天坐摩托車。
風吹日曬不說,連個談生意的地方都沒有。
她得配輛車。而且還得是那種看一眼就能讓阿秀那幫人徹底折服的豪車。
剛回到家,就看到霍錚的車停在門口。
他正跟一個穿制服的人在門口說話。那人神色嚴肅,遞給霍錚一張條子。
「霍主任,這是最後一輛。能不能成,就看您那邊的審批了。」
林軟軟沒過去。她靠在花牆上,看著那個人的背影。
看樣子,老霍也沒閒著。
等那人走了,林軟軟才慢步走了過去。
「老霍。弄到車了?」
霍錚揚了揚手裡的條子,眉頭緊皺。
「車是有。但是只有一輛破吉普,還是退下來的。你真打算開那個去招搖過市?」
林軟軟撇了撇嘴。
「破吉普算什麼。老霍,我有更好的門路。就是這錢包,怕是要縮水一圈了。」
霍錚看著她。
「你真要買?」
「買!不買怎麼撐場面?」
林軟軟挽住他的胳膊。
「明天。你陪我去一趟南邊碼頭倉庫。我要把那輛皇冠給開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