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澡?
這兩個字從李耀宗嘴裡冒出來,把院子裡的港島人全震住了。
過去整整三年,李耀宗洗澡是一項浩大的工程。
他怕冷怕到了極點,哪怕是夏天,浴室里也要開著幾台大功率的取暖器。
水溫必須精確到三十九攝氏度,多一度他都嫌燙,少一度他渾身發抖。
最要命的是,每次洗完澡,他都會因為體力透支引發嚴重的心悸,好幾次直接在浴缸里休克,需要上呼吸機搶救。
安德森手中的注射器「啪嗒」一聲掉在青磚上。針頭磕斷了,透明的藥液流了一地。
「洗澡?不!這絕對不行!」安德森如夢初醒,連連擺手。
「你的心臟剛剛經歷了極端的藥物刺激,現在洗熱水澡會導致血管劇烈擴張,血壓驟降。你會死在水裡的!」
李耀宗沒有理會他的叫喊。
他原本渾濁的眼睛,此時正緊盯著林軟軟。
他眼神陰沉,透著股求生的狠勁。
「阿秀!」林軟軟轉身衝著後院喊道。
穿著粗布罩衫的阿秀正蹲在水井邊洗菜,聽見老闆娘喊,手裡拿著半截水蘿蔔就跑了過來。
「去後院柴房,把那個嶄新的大號柏木浴桶搬出來。
給大鐵鍋加滿水,劈最硬的棗木塊,火要旺。」林軟軟冷靜地吩咐道。
阿秀脆生生地應道,把蘿蔔往圍裙里一揣,轉身就往後院跑。
「你們真敢讓他洗?」郭老闆擦著腦門上的汗,湊到霍錚身邊,壓低聲音說。
「霍主任,這要是人死在浴桶里,這爛攤子可不好收啊。」
霍錚冷哼了一聲,把手裡的斧頭往地上一戳。斧刃劈進青磚兩寸深,穩穩立在地上。
「爛攤子我收拾。」霍錚的目光掃過那些蠢蠢欲動的保鏢。
「誰想去管委會喝茶,現在就可以往前走一步。」
沒人動。這男人立在那,周身冷冽的氣場比臭味更懾人。
後院很快升起了炊煙。
棗木燃燒的煙火氣飄到前院,沖淡了一點那種讓人作嘔的腥臭。
林軟軟沒在前面乾等。她繞過迴廊,走進了後廚。
大鐵鍋里的水已經開始冒白泡了。
阿秀正蹲在灶膛前,拼命往裡塞木柴。火光把小姑娘的臉烤得通紅。
「你去前面找大牛,讓他準備把浴桶抬進去。這裡我看著。」林軟軟說。
阿秀拍了拍手上的灰,跑了出去。
廚房裡只剩下林軟軟一個人。
她走到大鐵鍋前,看著裡面翻滾的沸水。
這水是普通的井水,洗去李耀宗身上的黑汗沒問題,但要滋補他排毒後虛弱的身子,遠遠不夠。
林軟軟伸出右手,懸在滾燙的水面上方。
意識進入空間。
在空間的中心地帶,靈泉汩汩,泛著柔和的微光。
她心念一動。
一道常人看不見的水柱憑空出現在鐵鍋上方,悄然匯入沸水。
原本普通的井水在接觸到靈泉的瞬間,顏色變深了一點,水面上蒸騰起的霧氣里,多了一股清甜提神的草木香氣。
她足足倒了兩盆靈泉水才收手。
李耀宗的命太金貴了,這樁買賣她必須辦得漂亮。
「老闆娘,桶來了!」大牛和二虎抬著一個碩大的柏木桶走進後院。
「把鍋里的水全裝進去,抬到偏房。」林軟軟吩咐道。
熱水被一桶桶舀進木桶。
大牛和二虎抬著熱氣騰騰的浴桶,腳步沉穩地走回前院。
安德森還堵在門口,試圖阻止。
大牛肩膀一扛,直接把這位名醫撞到了門框上。
浴桶放進屋裡。林軟軟對李耀宗說:「李少,你的保鏢可以進去伺候。
水溫很高,別加涼水,待水變色後再出來。」
光頭保鏢看了李耀宗一眼。李耀宗點了點頭。
兩個保鏢跟著進去,關上了房門。
水聲響起。
衣服摩擦的聲音,接著是身體入水發出的「嘩啦」聲。
安德森趴在門縫上,豎著耳朵聽。
他手裡拿著一個聽診器的探頭,恨不得隔著木板去聽李耀宗的心跳。
「他在喘氣……喘得很粗。」安德森嘴裡念念有詞。
「水溫肯定超過了四十度,這簡直是謀殺……」
屋裡。
李耀宗光著身子坐在柏木桶里。
滾燙的熱水沒過了他的胸口。
剛入水的那一下,他確實覺得燙,皮肉像是被細針扎一樣。
但緊接著,那股水流就不一樣了。
水裡沒有放任何藥材,但他聞到了那種讓他剛才起死回生的奇異草木香。
更神奇的是,熱水順著他張開的毛孔,正瘋狂地往他的骨頭縫裡鑽。
三年來,他總覺得骨髓里藏著一塊冰。
無論穿多厚,那塊冰都在散發寒氣。
現在,那塊冰正在融化。
他舒服得閉上了眼睛。
兩個保鏢拿著毛巾,小心翼翼地幫他擦拭身上的黑色汗垢。
每擦掉一層,李耀宗就覺得身體輕了一分。
他在水裡足足泡了半個小時。
這在以前是絕對不可想像的。
等他終於睜開眼睛時,木桶里的水已經完全變成了渾濁的深灰色。
「少爺,水涼了,該起來了。」光頭保鏢拿過一條乾燥的大浴巾。
李耀宗雙手撐住木桶邊緣。
他沒有要保鏢攙扶,雙臂一用力,雖然還在發抖,但他自己站了起來。
門外。
林軟軟正站在廊柱下跟霍錚說話。
「那水裡,你加東西了?」霍錚壓低聲音,目光落在她身上。
他剛才去廚房拿斧頭的時候,聞到了那股熟悉的香味。
那是他偏頭痛發作時,林軟軟給他喝的湯的味道。
霍錚反手握住她的手,大拇指在她手背上摩挲了兩下,力道有些重。
「以後這種東西,少拿出來。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
「門開了!」郭老闆突然喊了一聲。
偏房的門被人從裡面拉開。
輪椅被推了出來。
李耀宗換上了一身林軟軟提前準備好的棉麻長衫。
暖陽映在他面龐之上。
院內瞬時陷入死寂。安德森舉著聽診器,愣在原地。
李耀宗依舊很瘦,顴骨高高突起,眼窩深陷。
但是,他臉上那層蒙了三年的灰敗死氣,沒了。
原本烏青的眼周,透出了些許紅潤。
最明顯的是他的眼睛。
眼裡有了光彩。
他沒有癱在輪椅背上,而是腰杆挺直地坐著。
雙手平放在膝蓋上,不再控制不住地發抖。
「少爺……您的氣色……」光頭保鏢跟在後面,說話的聲音都在打顫。
郭老闆往前湊了兩步,看清了李耀宗的臉色,猛地拍了一下大腿。
「絕了!真他娘的絕了!這哪裡是治病,這是換了個人啊!」
安德森不信邪,幾步衝上去,抓起李耀宗的手腕就開始測脈搏。
手指搭上去的那一刻,安德森面色難看至極。
脈搏依舊不算強壯。
但是,平穩。每一次跳動,都扎紮實實。
沒有早搏,沒有心律不齊。
李耀宗反手甩開安德森的手。
他抬起頭,目光定定地落在林軟軟臉上。
他張開嘴,說出了一句比「洗澡」更讓所有人膽戰心驚的話。
「林老闆。」李耀宗吞了一口唾沫,「我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