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
江塵靠在紫檀木搖椅上,手邊的茶早就涼透。
搖籃里,江念一睡得正熟,小手抓著被角,呼吸均勻。
一縷混沌氣從江塵指尖溢出,像透明的綢緞,輕輕罩在搖籃上方。
變故毫無徵兆。
原本安穩的呼吸聲突然亂了。
江念一的小臉皺成一團,嘴裡發出不安的哼唧聲。
她眉心正中,那一小塊皮膚下的血肉開始蠕動。
一個拇指大小的黑色印記緩緩浮現。
那不是紋身,更像是什麼東西要從裡面鑽出來。
無數條細小的觸鬚在皮膚下糾纏,組成了一隻半睜半閉的怪眼。
房間裡的溫度驟降。
牆壁上那副繪著百鳥朝鳳的壁畫開始扭曲。
鳳凰的頭顱被拉長,變成了某種軟體生物的觸肢。
空氣里多了一股令人作嘔的腥味,像是放置了千年的死魚內臟。
江塵睜眼。
那雙瞳孔里倒映出搖籃上方的異象。
原本穩定的混沌氣罩正在被腐蝕,冒出滋滋白煙。
那些煙霧沒有散去,反而聚攏成一個個微小的漩渦。
耳邊響起細碎的低語聲。
像是幾萬隻蒼蠅同時振翅,又像是無數人在深淵底部竊竊私語。
聽不清內容,卻讓人耳膜刺痛,心跳加速。
「哇——!」
江念一突然大哭出聲,聲音嘶啞,透著驚恐。
眉心的怪眼猛地睜開。
一道烏光直射天花板。
整個育嬰房的空間像是被打碎的鏡面,出現了密密麻麻的裂紋。
裂紋深處,不是虛空,而是翻湧的灰霧。
某種龐然大物正在霧氣深處遊動,巨大的陰影投射在房間地面上。
江塵起身。
搖椅在身後化作粉末。
他一步跨到搖籃邊,右手直接按在女兒額頭上。
掌心裡金光暴漲。
那些灰霧觸碰到金光,發出悽厲的尖嘯。
系統面板在江塵視網膜上瘋狂彈窗。
紅色警告框疊了一層又一層。
【警告!檢測到高位格因果侵蝕!】
【混沌道體本源正在對抗異種法則!】
【當前進度:68%…67%…】
【建議立即切斷宿主與目標的因果連結,否則進度將持續跌落!】
江塵看都沒看一眼面板。
掌心下壓。
更磅礴的混沌本源沖刷而出。
「在我家裡撒野。」
他聲音不大,卻壓過了滿屋子的鬼哭狼嚎。
「活膩了。」
金色的血液在他血管里奔涌,發出江河咆哮般的巨響。
皮膚表面浮現出古老的大道符文,每一個字都重如山嶽。
【警告!進度已跌落至65%!】
系統還在聒噪。
江塵充耳不聞。
他能感覺到手掌下的那股力量極其陰毒。
它像是一條滑膩的毒蛇,死死咬住江念一的神魂,試圖往更深處鑽。
只要他一鬆勁,這東西就會徹底寄生,把女兒變成傀儡。
「滾出來。」
江塵五指收攏。
空間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爆鳴。
那隻怪眼被硬生生壓縮,從原本的拇指大小變成了針尖一點。
它瘋狂掙扎,周圍的裂紋里滲出黑色的血水。
但沒用。
在混沌道體的絕對壓制下,它只能縮回皮肉之下,變成一顆死痣。
房門被人撞開。
長生仙后披頭散髮地沖了進來。
她只看了一眼搖籃,腿就軟了,直接跪在地上。
「舊日坐標……」
她聲音都在抖,牙齒打顫,發出咯咯的響聲。
「帝子……那是舊日坐標啊!」
江塵收回手,重新給女兒蓋好被子。
江念一已經止住了哭聲,只是還在抽噎,小手死死抓著江塵的袖子。
「說清楚。」
江塵轉過身,看著癱在地上的長生仙后。
眼神里沒什麼溫度。
長生仙后咽了口唾沫,強行壓下心裡的恐懼。
「三萬年前,仙域北境。」
「一位絕頂仙王誤入禁區,只是吸入了一口灰霧。」
「回來後,眉心就多了這麼個東西。」
「當時沒人當回事,只以為是詛咒。」
「結果第三天夜裡……」
她瞳孔擴散,仿佛看到了那場噩夢。
「整片星域,千萬顆恆星,一夜之間全部熄滅。」
「那位仙王被自己的影子吃掉了。」
「所有生靈都變成了那種……那種滿身眼睛的怪物。」
「這是坐標,是定位。」
「被打上這個印記,就意味著被那個東西盯上了。」
「三天。」
「最多三天,它的本體投影就會降臨。」
「到時候,不光是小公主,整個江家,甚至這一界……」
「都要變成它的飼料場。」
長生仙后說完,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骨頭,趴在地上喘著粗氣。
她不想死。
好不容易在帝子宮苟活下來,哪怕當個保姆也比死了強。
可面對那種存在,所謂的仙后,跟螻蟻沒什麼區別。
「三天?」
江塵重複了一遍這個時間。
他臉上看不出什麼驚慌,反而帶著一絲玩味。
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墨色的夜空。
「它要來?」
長生仙后拼命點頭。
「既然要來,那就省得我去找了。」
江塵的話讓長生仙后一愣。
省得去找?
這是什麼意思?
「去叫人。」
江塵沒回頭,聲音平穩得像是在吩咐明天的早飯。
「把姬紫月、鳳清歌、秦梓涵都叫來。」
「還有那個剛種下去沒多久的沈輕諾,如果沒死,也挖出來聽令。」
「對了,把老爹和老祖也喊醒。」
「告訴他們,別睡了,來活了。」
長生仙后張大了嘴巴。
「帝……帝子,您要幹什麼?」
「那可是舊日支配者,是連仙帝都要避讓三分的禁忌……」
江塵轉過身,嘴角扯起一個弧度。
那笑容很冷,透著一股子瘋勁。
「它敢給我女兒留記號。」
「我就敢把它老巢給揚了。」
「去。」
長生仙后打了個寒顫。
她看出來了,這位爺是認真的。
她不敢再多嘴,爬起來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房間裡重新安靜下來。
江塵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
那裡殘留著一絲淡淡的黑氣,還在試圖往他肉里鑽。
混沌氣一轉,黑氣瞬間湮滅。
「啪——!」
頭頂那盞巨大的水晶吊燈突然炸裂。
碎片沒有落地。
它們違背重力規則,懸停在半空中。
每一塊晶瑩的碎片表面,都倒映出一幅畫面。
那不是現在的景象。
是未來。
畫面里,江家祖地上空。
一輪墨色的太陽緩緩升起,遮蔽了所有的光。
無數條滑膩的觸手從太陽內部探出,垂落在祖地的高塔和殿宇上。
建築在崩塌,族人在哀嚎。
那些觸手每一次擺動,都帶走成片的生命。
而那輪黑日的中央,有一隻巨大無比的眼睛。
正死死盯著下方的帝子宮。
那種貪婪、飢餓、惡毒的眼神,哪怕只是隔著碎片看一眼,都讓人神魂刺痛。
江塵走到懸浮的碎片前。
他伸出手指,在一塊碎片上輕輕一彈。
「叮——」
清脆的聲音在房間裡迴蕩。
畫面里的黑日隨著碎片的震動而破碎。
「想吃我?」
江塵看著滿地的晶屑,眼底金光流轉。
「牙口挺好。」
「就是不知道,這一嘴崩下去。」
「會不會把你那滿嘴的爛牙,都給崩碎了。」
他走到搖籃邊,抱起已經睡熟的江念一。
小傢伙眉心的黑痣還在,雖然被壓制了,但依然像根刺一樣扎眼。
江塵伸手輕輕撫平她皺起的眉頭。
「睡吧。」
「等你醒了。」
「爹爹請你吃烤魷魚。」
帝子宮外,鐘聲敲響。
沉悶,急促。
一道道流光從江家祖地的各個角落升起,朝著這邊匯聚。
江無道披著外袍,連鞋都沒穿好就沖了出來。
江太初手裡還提著那把翻地的鋤頭,一臉殺氣。
姬紫月、鳳清歌、洛琉璃……
一個個身影落在庭院中。
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凝重。
長生仙后顯然已經把情況說明白了。
舊日降臨。
這是足以滅世的災難。
江塵抱著女兒走出房門。
站在台階上,俯視著下方的眾人。
沒人說話。
空氣壓抑得像是灌了鉛。
「都聽到了?」
江塵開口,打破了死寂。
江太初把鋤頭往地上一頓,青石板裂開幾道紋路。
「聽到了。」
「說是三天後有個不長眼的東西要來砸場子。」
老祖宗鬍子都在抖,那是氣的。
「塵兒,你說怎麼弄。」
「是要把這天捅個窟窿,還是把地給掀了。」
「只要你一句話,老頭子這把骨頭,今天就當柴火燒了。」
江無道雖然沒說話,但他身後的大帝法相已經顯化。
萬道烘爐在虛空中沉浮,爐蓋半開,噴吐著令人心悸的神火。
態度很明確。
干就完了。
江塵目光掃過所有人。
最後停在長生仙后身上。
「你很怕?」
長生仙后跪在地上,身體抖得像篩糠。
「怕……怕死。」
「但我更怕您。」
這話是大實話。
舊日雖然恐怖,那是三天後的事。
惹毛了這位爺,當場就得投胎。
江塵笑了笑。
「怕就對了。」
「三天時間,太慢了。」
「既然是坐標,那就是雙向的。」
「它能定我的位,我就能順著網線找過去。」
他抬起手,指了指天空中那片虛無。
「它想降臨。」
「那我就提前拽它下來。」
「傳我令。」
「開啟萬古屠神陣,逆轉陣紋。」
「給我把它那邊的空間坐標,算出來。」
全場譁然。
逆轉萬古屠神陣?
這是要主動反攻?
那可是舊日支配者,是讓仙域都聞風喪膽的禁忌存在。
別人躲都來不及,自家帝子居然要主動開團?
但下一秒。
江太初狂笑出聲。
「好!」
「好一個逆轉陣紋!」
「這才是咱們江家的種!」
「躲躲藏藏算什麼本事?」
「它要吃人,咱們就崩了它的牙!」
江無道深吸一口氣,大帝威壓橫掃四方。
「全族聽令!」
「即刻起,進入最高戰備狀態!」
「所有資源,不計損耗,全部投入大陣!」
「誰敢在這個節骨眼上掉鏈子,別怪本帝翻臉不認人!」
一道道命令傳達下去。
整個江家這台龐大的戰爭機器,在一瞬間全速運轉起來。
恐怖的氣息沖天而起,攪碎了漫天雲層。
就連原本在暗處窺探的那些老鼠,也被這股氣勢嚇得縮回了洞裡。
江塵轉身回屋。
留給眾人一個背影。
「對了。」
「告訴廚房。」
「準備點孜然和辣椒麵。」
「量大點。」
「三天後,咱們開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