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他鬆開手,聲音艱澀得像是從喉嚨里硬擠出來的:「你懷……」
一個月時間,確實會有反應。
但一個月前,她還是許歸瀾的未婚妻,這個孩子……
「是!」冷璧君爽快地打斷了他,甚至連一絲猶豫都沒有。她抬起頭,朝著陸沉冷冷一笑,笑容裡帶著明晃晃的挑釁,「是許歸瀾的。」
這句話如同一把刀子,直直捅進了陸沉心口。
他雙眼驟然猩紅,額角的青筋劇烈跳動著,戾氣翻湧。
下一刻,他猛地轉身,朝門外大吼:「備車!去醫院!」
他要立刻安排手術,把這個孽種打掉!一切都會和從前一樣!
冷璧君就那樣坐在桌前,不吵不鬧,甚至連表情都沒怎麼變。
她只是冷冷地盯著陸沉,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仿佛他說要打掉的不是她肚子裡的孩子,而是一件無關緊要的東西。
正是這種眼神,比任何哭喊和反抗都更讓人發瘋。
陸沉被她的神色刺痛了,胸腔里翻湧著苦澀和痛苦。
他張了張嘴,剛想說什麼——
「先生。」
隨從神色凝重地敲了敲門,待陸沉打開門,隨從立刻附在他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陸沉的臉色陡然沉了下去,沉默了片刻,緩緩攥緊拳頭。
「送她去醫院。」他最終只說了這一句,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隨即,他轉過身,頭也不回地大步離去,皮鞋踏在地板上的聲音急促而沉重。
冷璧君依舊坐在那裡,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
很快,幾個傭人走了進來,客氣而強硬地扶起她,朝門外走去。
*
車子駛出宅院,朝陸家醫院開去。
冷璧君靠在座椅上,闔著眼,手掌覆在小腹上,臉色平靜。
走了不過兩條街,前方忽然亮起數道刺目的車燈,車上傭人們神色驟然緊張起來。司機猛地踩下剎車,輪胎摩擦地面,發出尖銳的嘶鳴。
冷璧君睜開眼,透過車窗,看到七八輛黑色轎車橫在路中央,將去路堵得嚴嚴實實。有人從車裡走出來,身形頎長,面容冷峻,氣質溫和。
是許歸瀾。
突然,後方又傳來引擎的轟鳴聲。
她回頭望去,陸沉的車不知何時也跟了上來,正飛速逼近。
巷頭巷尾,兩頭都被堵死了。
冷璧君眼底閃過一抹笑意。
從一開始,她就沒打算當任何一人的金絲雀。
這場戲,也該落幕了。
陸沉從車裡下來的時候,臉色鐵青。
從宅子裡出來時,他就意識到自己中了計,那消息不過是許歸瀾放出來的餌,為的就是將他引出來,好循著他留下的痕跡,順藤摸瓜找到冷璧君!
「許歸瀾。」陸沉咬著牙,一字一頓,陰沉至極。
許歸瀾沒有看他。
他的目光越過陸沉,落在那輛中間的車子上,看著車窗後那張隱約可見的臉,眼底翻湧著壓抑了太久的情緒。
隨即,他收回視線,看向陸沉,聲音平靜:「我說過,你會後悔的。」
陸沉冷笑一聲,抬手從腰間抽出一把漆黑的手槍,槍口直直對準許歸瀾。
許歸瀾的人瞬間緊繃,也紛紛拔槍對準陸沉。
雙方一觸即發。
陸沉雙眼猩紅,聲音嘶啞:「她是我的。孩子也是我的。你算什麼東西?」
「孩子?」許歸瀾神色一震,緊接著看向車子,臉上滿是狂喜的神色。他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就確定了,冷璧君肚子裡的孩子一定是他的。
她說過,會和他生個孩子。
「把她和孩子,還給我。」許歸瀾神色也驟然犀利起來。
陸沉死死攥著槍,指節泛白,胸口劇烈起伏著。
他從沒想過會和許歸瀾走到今天這一步,而一切,竟然始於一個謊言。
此刻,他突然想起剛剛冷璧君在宅子裡對他說的話,「是許歸瀾的。」
他忽然笑了,笑容里滿是破碎的瘋狂。
「那就一起死。」
槍響了。
不知道是誰先扣動的扳機。
密集的槍聲撕裂了夜幕下的寧靜。
冷璧君伏低身子,雙手捂著耳朵,四周充斥著尖銳的轟鳴和此起彼伏的慘叫。
她下車時,看到陸沉身體一震,胸口綻開一團血花,緩緩朝後倒去。他的眼睛還睜著,直直望向她所在的方向,嘴唇翕動了幾下,卻什麼聲音都沒發出來。
而在倒下的前一瞬,許歸瀾也中了彈。
他的目光也始終沒有離開過她乘的車,撐了幾秒後,跟著重重倒了下去。
槍聲漸歇,硝煙瀰漫。
這條巷口,只剩下滿地的彈殼、血跡,和一片死寂。
……
消息像長了翅膀,連夜傳遍了整個金陵城。
許陸兩家的當家人,一死一傷。陸沉當場身亡,許歸瀾重傷昏迷,生死未卜。
明明一個月前,兩家都公布了婚訊,可如今,世事變遷。
兩家的生意本就在過去一個月的衝擊中各自受了重創,元氣大傷,如今主心骨一個倒下,一個躺進了手術室,頓時群龍無首。金陵城那些蟄伏已久的世家們,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鯊魚,幾乎是在消息傳出的同一刻便開始蠢蠢欲動。
接下來不過短短數日,蠶食、吞併、搶奪。
那些曾經風光無限的鋪面、碼頭、商號,一夜之間換了主人。
一夕之間,金陵城的勢力重新洗了牌。
許歸瀾在昏迷了七天之後醒了過來,他睜開眼的第一句話,啞著嗓子問:「璧君呢?」
沒有人能回答他。
冷璧君不見了。沒有人知道她去了哪裡,也沒有人知道她是否還活著。
*
數年後。偏遠水鄉,煙雨朦朧。
冷璧君穿著素色旗袍,撐著油紙傘,牽著一個小女孩走在青石板路上。
她打聽過金陵城的消息。
許歸瀾是個有本事的人,傷愈後,重新撿起許家剩餘不多的碼頭,短短數年,又迅速壯大,將當初被金陵城世家奪走的生意又盡數拿了回來。
不過,他這些年往外跑得更勤了,似乎在找什麼人。
許歸玉瘋了。
陸沉死後,陸家被宗族旁支接手。陸母帶著陸嬌嬌,陸天暘,離開了金陵城,回到了老家彭城。
往昔的一切,都已經成了過去式。
冷璧君牽著的小姑娘仰起臉,奶聲奶氣地問:「娘親,我們今天還去摘果子吧?」
冷璧君垂眸看她,唇角微彎:「好啊。」
*
客人心愿已了。
「下一個,輪到誰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