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鸞殿。
殿以暖玉為基,鳳血寶玉作梁。
一磚一瓦皆是世間難覓的奇珍。
殿內高闊可納千人,然此刻偌大殿中不過坐了寥寥幾十人。
這數十人,便是合歡宗的根本,是權柄的化身。
宗主、殿主、谷主、院主……及門中一應執掌實權的長老,今日畢至,無一缺席。
大殿盡頭,最高處設一張鳳血玉雕成的寶座。
寶座之上端坐著一位宮裝婦人,正是合歡宗當代宗主蘇玉晴。
她斜倚寶座,鳳眸半斂。
那目光似是隨意在下方眾人臉上轉了一圈,終究落定。
落在大殿正中。
那裡,孤零零站著一個黑衣之人。
陳默。
蘇玉晴唇角微不可察地牽動了一下,似笑非笑。
好個不知進退的後生。
當真就這般赤手空拳立於此地,要領受她的「公斷」?
他當真以為,得了老祖一時的青睞,便可在這合歡宗內橫行無忌?
痴心妄想。
老祖所重是他的天資,是他的將來。
而宗門規矩卻是她蘇玉晴立身之本,是她號令全宗的權柄!
今日,她便要當著宗門所有長老的面,用這「規矩」二字將這後生一身的傲骨盡數敲碎。
讓他知曉,這合歡宗上下誰才是真正言出法隨之人!
殿外司儀弟子拉長了聲調,高聲唱名。
「陰陽壇壇主,孫黔靈,到!」
「長生闕闕主,宣木,到!」
「戒律院首座,章天罡,到!」
……
一聲聲唱名,便是一位位在宗內跺一腳亦能引得山搖地動的大人物。
他們或三兩成群,或獨自一人緩步入殿,各自尋了位次坐下。
這些人的目光有意無意都往殿中那黑衣青年身上瞟。
陳默只靜靜站著。
無人知曉,就在方才,他那三道潛出的影子分身已攜著累累碩果悄然無聲地回歸。
絕情谷、長生闕、飛燕館。
這三處在宗門內舉足輕重的所在,它們的主人已是他掌中之物。
殿中人漸滿,氣氛也愈發凝重。
待最後一位長老落座,蘇玉晴身旁侍立的一位高冠長老上前一步,聲如洪鐘:「肅靜!」
兩個字蘊著渾厚功力激盪開去。
殿內原本低低的議論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匯聚於那張鳳血玉寶座之上。
蘇玉晴這才緩緩抬起眼帘。
剎那間,鳳眸之中精光迸射,一股威勢自她體內瀰漫而出,瞬間充斥了整座大殿的每一個角落。
元嬰後期巔峰的修為。
半步化神。
這威勢並非刻意針對何人,卻讓在場每一位長老都心頭一凜,不自覺地坐直了身子,神色肅穆。
「今日召集諸位師弟師妹、各位長老前來,是為一事。」
蘇玉晴的聲音清冷。
「我宗外門弟子陳默,數載之前私自叛逃下山,此為其一。按我合歡宗鐵律,叛宗者,當受魂燈灼身之刑,神魂俱滅。」
她一開口,便先給陳默定了「叛徒」的罪名,將這「法理」二字牢牢攥在自己手中。
「然,此子命數不凡,在外竟得了些機緣,如今歸來已是金丹之境。此為其二。」
她話鋒一轉,目光掃過陳默,續道:「老祖念其天資,親自將其帶回。本座素來愛才,亦不忍見良才美玉就此斷絕。故而,今日召集諸位共議此事。看看陳默究竟是功可抵過,還是罪無可赦。也看看,是否還有資格在我合歡宗內立足安身。」
這番話說得何等漂亮,何等滴水不漏。
既是給了老祖天大的顏面,又將自己塑造成一位愛才如命、處事公允的賢明宗主。
至於如何「公議」,如何「定奪」,主動之權始終未離她掌控分毫。
座下諸人皆是人中老狐,哪有聽不明白的。
宗主這番話,分明就是搭好了台子,要當眾敲打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話音剛落,左首處便有一位面容陰鷙的長老霍然起身,躬身道:「宗主聖明!」
此人乃戒律院次席長老王蟾,素來是蘇玉晴的左膀右臂。
他轉身怒視陳默,聲色俱厲:「宗主仁慈,我等為臣屬者,自然要為宗門萬年大計著想!叛宗之罪,乃十惡不赦之首!此風絕不可長!今日他陳默能叛,明日李默、張默便也能叛!今日他得了機緣回來,若是不加懲處,他日豈非人人都能將我合歡宗當成客棧,想來便來,想走便走?屆時,我合歡宗宗規,豈非成了一紙空文!」
王蟾一席話說得義正詞嚴。
他話音未落,另一側,一位體態豐腴的女長老已然接口,聲音尖利:「王長老所言極是!他得了機緣,是他自己的造化。但這造化,與宗門何干?與他叛宗的罪過何干?一碼歸一碼!依妾身看,此等毫無忠義之心的人,留著也是禍患!當依律廢去他一身修為,打入絕情谷底方能以儆效尤,讓門下弟子知曉何為『規矩』!」
此言一出,殿中頓時起了一片附和之聲。
「不錯!廢去修為,以正視聽!」
「叛徒之名,豈能因得了些修為便可洗刷?簡直是笑話!」
這些人,大半都是蘇玉晴一脈。
宗主的意思,便是他們的意思。
無論最後如何定奪,無論陳默是生是死,都是宗主的事情。
他們所言所語,是否是自己真意,說出來是否連自己都想笑……都無傷大雅。
他們只需要無腦附和,隨波逐流,以表忠心,把「勢」造大即可。
這不是蠢,這正是精明。
他們此刻一個個爭先恐後地跳將出來,言辭如刀,目光如劍,恨不得立時便將殿中那個黑衣青年千刀萬剮踩進泥里。
一片嘈雜聲中,一個略顯沙啞的聲音響起壓過了眾人。
「諸位稍安勿躁。」
眾人循聲望去,說話的是陰陽壇壇主,孫黔靈。
他身形枯瘦,貌不驚人,在宗門內卻地位尊崇。
孫黔靈緩緩說道:「廢去一位金丹真人的修為,未免太過暴殄天物。金丹難得,我宗亦非人才濟濟。此子既能得老祖青眼,必有其過人之處。依老夫看,懲戒是必要的,但罪不至死,亦不至廢。」
王蟾眉頭一皺,冷哼道:「孫壇主,莫非你要為這叛徒求情不成?」
孫黔靈搖了搖頭,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精明:「求情談不上。老夫只是覺得,人盡其用,物盡其才。此子不是得了『百相門』的傳承麼?這等奇功秘法,流落在外終是隱患。不如令其將功法原本連同修行心得一併獻與宗門,充入玉骨樓。如此,乃是大功一件。」
他頓了頓,又道:「至於叛宗之罪,也不能不罰。便罰他戴罪立功,去陰陽壇做一個藥奴總管,專司照料那些難纏的靈草奇花。十年為期,若無差池,再論其他。如此,既全了宗規,懲前毖後,又為宗門得了實際的好處,豈不比單純打殺廢棄要好上百倍?」
孫黔靈一番話說完,殿中諸人先是微怔,隨即不少人眼中便放出光來。
先前喊打喊殺那些人此刻細細一品,頓覺孫壇主此法比單純打殺廢棄更是高明了百倍、也狠毒了百倍。
那先前力主嚴懲的豐腴女長老,此刻撫掌一笑:「孫壇主所言極是!廢了他,不過是多一個無用之人,於宗門無半點益處。讓他獻出功法,是為宗門添一重底蘊;罰作藥奴,是讓他用勞力償還舊罪。如此人盡其用,方不負我宗多年栽培。妾身附議。」
她話音一落,立時便有數人應和。
「不錯,此法大善!我宗正缺此等上古奇功,若能充入玉骨樓,門下弟子皆可受益。」
「叛宗之罪,豈能輕饒?讓他做個藥奴總管,還要日日面壁思過!也算是一種修行!十年為期,不長不短,正好磨去他一身戾氣。」
「金丹真人又如何?犯了宗規,便與尋常弟子無異!能戴罪立功,已是宗主與諸位長老法外開恩了!」
一時之間,殿內風向陡轉。
方才還是一片刀光劍影,此刻卻成了算盤珠子響,人人都在盤算著如何將陳默身上價值榨取乾淨。
言語之間,已然將他未來十年乃至一生的命運都定了下來。
自始至終,無人去看殿中那個黑衣之人一眼,更無人問他一句是否願意。
仿佛他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件待價而沽的貨物。
長生闕主宣木,依舊闔目垂眉,如老僧入定,似乎暫時不願開口,以觀其變。
絳雲霄房之主,目光落在地磚的紋路上,似乎在參詳什麼絕世妙理。
玉骨樓主人,更是將頭垂得更低了些,不知在想些什麼,還是不願摻和這件事。
寶座之上,蘇玉晴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她看著孫黔靈這把遞來的快刀,看著自己麾下眾人如何順著刀鋒起舞,也看著那些中立之人的沉默自保。
勝券在握。
她當然不會採納這些人提出的可笑建議。
他們做的,是扮白臉,給陳默扣帽子。
她要做的,是扮紅臉,是在這些「建議」的基礎上,「稍微」加上一些決策者的「憐憫」,以彰顯其大度與風度。
最後,她只需要給陳默安排一個不上不下的虛職即可。
既不會冷落陳默金丹中期巔峰的修為,又不會讓他掌握實權。
既能照顧老祖的面子,又能彰顯自己的面子,還能讓陳默在道義上欠自己人情。
一舉五得。
她鳳目微抬,目光掃過階下眾人,正欲一錘定音:「孫壇主所言合情合理。既全了宗規,又於宗門有益。但是呢,我認為……」
「宗主,且慢!」
話音未落,一個聲音忽地響起。
這聲音里聽不出半分諂媚,也無一絲畏懼。
蘇玉晴的話語被打斷,黛眉微不可察地一蹙。
殿中眾人亦是愕然,齊齊循聲望去。
在這等情勢下,竟還有人敢出言回護那陳默不成?
待看清說話之人,滿殿長老臉上盡皆現出荒唐的神色。
自人群中緩緩走出一人,身形挺拔,步履沉穩。
他著一襲嶄新的紫色長袍,衣角不染纖塵。面色紅潤,雙目神光湛然,行走之間氣息悠長綿密。
此人,正是絕情谷主,紫雲!
蘇玉晴座下那豐腴女長老見是他,先是一愣,隨即臉上露出一絲譏誚笑意。
她心道:這紫雲必是恨陳默入骨,嫌孫黔靈的法子還不夠狠,要來添一把更烈的火。
她正待開口附和,卻聽紫雲環視四周,朗聲說道:「諸位長老,諸位同門,紫雲有幾句話不吐不快。」
他先是對著寶座上的蘇玉晴遙遙一揖,算是全了禮數,隨後直起身,目光掃過方才叫囂得最凶的幾名長老。
「陳默師弟當年之事,確有過錯。然則,時移世易,今日豈能與往日同論?」他聲音陡然拔高,「他如今,已是金丹中期巔峰的修為!敢問在座諸位,除了宗主與幾位太上長老,有哪幾位敢說能穩勝於他?」
此言一出,如平地驚雷。
方才還振振有詞的一名王姓長老,金丹中期修為,此刻臉色漲得如同豬肝。
他自問,對上一個金丹初期的修士尚有把握,可對上一個金丹中期巔峰,而且是能從百相門手中得了傳承的後輩,他心中實無半分勝算。
紫雲的目光又轉向另一人:「李長老,你方才說,當廢其修為,以儆效尤。你乃金丹初期,可願與陳師弟上台印證一番神通,看看你二人誰該廢了誰的修為?」
那李長老身子一顫,連忙低下頭去,躲開紫雲逼人的目光,口中囁嚅:「紫雲谷主說笑了……我……我豈是此意……」
殿中頓時鴉雀無聲。
紫雲這兩句話直白粗暴,卻也最是管用。
修仙界,終究是強者為尊。
一個金丹中期巔峰的戰力,無論放在哪個宗門都是舉足輕重的存在。
方才他們群情激奮,不過是仗著人多勢眾,又認定了陳默孤身一人不敢反抗。
此刻被紫雲這般赤裸裸地將實力擺在檯面上,那股虛張的聲勢頓時泄了七七八八。
眾人心中驚疑不定,這紫雲當真是吃錯了藥不成?
誰不知道他與陳默積怨已深,當年陳默叛逃下山,他紫雲可謂「居功至偉」。
今日他非但不落井下石,反倒出言維護,這是何道理?
難不成是沒睡醒,腦子磕到地上了?
就連那些保持中立的長老此刻也紛紛睜開眼,或是抬起頭饒有興致地看著紫雲,想瞧瞧他葫蘆里究竟賣的什麼藥。
寶座之上,蘇玉晴嘴角的笑意早已斂去,鳳目中閃過一絲寒芒。
她盯著紫雲,心中疑雲大起。
紫雲是她一手提拔起來的,此人秉性如何她一清二楚。
心胸狹隘,睚眥必報,絕無可能如此大度。
只聽紫雲頓了一頓,聲音愈發洪亮,響徹整個紅鸞殿:「修為之事暫且不論。紫雲還想請問諸位一句,陳默師弟是如何回山的?」
不等眾人回答,他便自問自答:「是老祖!是咱們神龍見首不見尾的老祖,親自將他帶回宗門!」
「老祖是何等人物?法眼如炬,明察秋毫。她老人家既然肯將陳師弟帶回,便意味著,當年的恩怨已在她老人家眼中煙消雲散!她看重的,是陳師弟的今日,是陳師弟的將來!」
紫雲往前踏上一步,目光灼灼,掃過孫黔靈,掃過那豐腴女長老,最後定格在蘇玉晴的臉上。
「可我等在此做什麼?一口一個『叛徒』,一聲一聲『廢去修為』!孫壇主更是高明,要奪其功法,毀其前程,逼其為奴!我等這般行事,與當面質疑老祖的決斷有何分別?與指著老祖的鼻子說她老人家識人不明引狼入室,又有何分別?!」
「這!不是在打老祖她老人家的臉面麼?!」
最後一句,紫雲幾乎是吼出來的。
整個大殿仿佛都被這兩面大旗給壓得晃了一晃。
一面是「實力」,一面是「老祖」。
前者讓眾人忌憚,後者則讓眾人恐懼!
大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方才還口若懸河的長老們,此刻一個個噤若寒蟬。
他們可以不懼陳默,甚至可以對宗主蘇玉晴陽奉陰違,但「老祖」這兩個字卻是壓在紅鸞宗所有人頭上的一座神山。
違逆老祖的意志?
誰有這個膽子!
竊竊的私語聲終於在死寂中響起,如同暗夜裡的蚊蠅。
「瘋了……紫雲當真是瘋了……他怎敢說出這等話來?」
「不對……你看這話說得條理分明,句句在理,哪裡像是神智不清的樣子?這神色,分明是比剛剛煉完體還要精神!」
「可……可這不合常理啊!他與陳默之仇,不共戴天,怎會……」
「莫非……莫非他在老祖那裡得了什麼訓示?」
這最後一句猜測讓許多人心中咯噔一下。
這似乎是唯一合理的解釋了。
若非得了老祖的授意,紫雲怎敢如此旗幟鮮明地與宗主一脈唱反調?
又怎會如此精準地拿出「實力」和「老祖」這兩件誰也無法反駁的利器?
一時間,眾人看向紫雲的目光又多了幾分敬畏和探究。
而寶座上的蘇玉晴,臉色已然沉如寒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