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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暗室明燈

2025-12-25 01:02:17 作者: 昨夜東樓

  沈玉城向靡芳舉薦他人,這超出了靡芳的預料。

  舉薦可不單單是覺得誰誰誰不錯,提一下名而已。

  舉薦二字說出口,就等於把自己的人格品德擺上了天秤,讓人進行稱量。

  如若將來鄭霸先與主家產生糾紛,那麼受損的則是沈玉城。

  靡芳自然聽說過鄭霸先的名號,如若無沈玉城親口舉薦,就算他在民間口碑再好,靡芳也不會考慮之。

  只因鄭霸先是二道販子起家,在靡芳這兒歸類是「商賈」。

  靡芳不是招不到人,也不是手頭無人,只是缺乏真正有才能的心腹。

  可靡芳轉念一想,忽然自嘲一笑。

  總覺得老爺過於迂腐了些,瞧不上販夫走卒。

  又覺得自己見慣了民生百態,總能一視同仁。

  實則不然,自己也迂腐啊。

  既然沈玉城開了金口,他自是信得過。

  「郎君舉薦,我自是信得過。你給他留一封你的親筆舉薦信,喚他今日入夜前攜舉薦信來找我。至於待遇,給不到郎君的水準。」靡芳應了下來。

  「如此便多謝靡伯了。對了,晚輩有些事情想跟靡伯請教。」沈玉城拱手道謝。

  鄭霸先近來已經是山窮水盡,靡芳這兒要用人,把他招了去,也等於是雪中送炭。

  而且靡芳說要看家護院的護衛,鄭霸先手頭上那十來號忠心耿耿的弟兄,也都有了去處。

  鄭霸先雖然不是打打殺殺的地頭蛇,但關鍵時刻他也能豁命。

  「郎君但說無妨。」

  「這糧價幾時能恢復?外面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沈玉城問道。

  靡芳聞言,身體微微後仰。

  

  「晚輩省得了。」沈玉城見其面露難色,便知道其不便開口,也就不追問了。

  「說幾句倒也無妨,除夕前後,西涼流民遍地,四處劫掠。眼下西涼各郡縣都已孤立無援,只好各自為政。

  郎君手中有餘糧,儘量省著些吃。何時能將流寇鎮壓下去,此事沒個定數。」

  靡芳說道。

  流民四起兩道斷絕,這也不是什麼秘密了。

  至於糧食方面的事情,他就沒辦法細說了,這涉及到主家的密要。

  只能說這些,給沈玉城提個警醒。

  沈玉城心想,田地連年欠收,朝廷苛捐雜稅年年加重,這天下能不亂套才怪。

  林知念說,路上有饑民啃樹皮,挖草根。

  從林知念到西涼,也不過兩三月而已。

  沈玉城以為,天下要亂,也是慢慢惡化。

  這一過完年,西涼就流民遍地劫掠了。

  雪球一旦滾起來,速度簡直超乎想像。

  「多謝靡伯提醒。」沈玉城說道。

  靡芳依舊跟以往一樣,沈玉城告辭的時候,塞給了沈玉城一些點心吃食。

  而後,靡芳將靡蒙叫了進來。

  他讓靡蒙全程在屋後頭聽著,主要是讓他聽聽沈玉城前面那幾句話。

  昨日靡芳給了靡蒙二兩多銀子,差他買些酒水點心去下河村,既然是請在自己心目中地位不一般的人,禮數就要周到。

  如若不是天寒地凍,又或者年輕個五六歲,他自己就去了。

  靡蒙是有些私心的,自己揣著銀子去,若是見人家是山中富庶的人家,就好聲好氣的說話,再把銀子給人家,就說是靡芳給的,讓人家自己買點好酒好肉,沒準別人更樂意收銀子。

  若是遇到這種情況,那銀子就自己私吞了。

  方才靡芳問沈玉城,薄禮可還滿意,本來靡蒙以為,沈玉城會藉機打他的小報告。

  這類鄉民,都是心胸狹隘之人。

  可卻沒曾想,人家不僅僅沒有告惡狀,反倒是幫他圓了這個謊。

  這可沒串通啊!

  想到昨日自己對人惡語相向,人家卻以德報怨,心胸寬闊,讓他羞愧難當。

  靡芳何嘗不知道這侄子的性子?


  所以特藉此事教育他。

  「我們這樣的人,就是掛在樹上的一片片葉子。平日裡看人從腳底下穿行而過,總覺得他人渺小。

  他日這樹隨風一動,我們飄落到了地上。樹底下的人從我們身上踩過,連看都不會多看一眼。」

  靡芳語重心長的說道。

  「伯父,侄兒知錯。」靡蒙跪下磕頭認錯。

  向伯父進讒言,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而伯父卻還悉心教導,確實愧對伯父的教導。

  「你為人處世,最該對自己負責。你若能從中學得為人的道理,也不枉伯父一番苦心。」

  「是。」

  「等明日鄭霸先來了,你跟他們一同充當護衛。整日東一榔頭西一棒槌,也不是長久之計,主家該嫌棄的。」

  「侄兒知道了。」

  ……

  沈玉城去了一趟書鋪,買了張紙,寫了一封舉薦信。

  然後帶著舉薦信,去了鄭霸先家。

  最近城裡蕭條慘澹,鄭霸先已經找不到什麼好的活計了。

  莫說是倒賣差價的活兒,就是干苦力,也是一堆人搶著干。

  這幾日來,每日只吃一頓粟米粥,再難維持生計。

  他想過很多次,是否要拉下臉面來,去找沈玉城借糧。

  雖說沈玉城一定會借,可他的底線總把他的雙腿綁的死死的。

  他甚至萌生過要去巷弄里打劫的想法。

  現在城裡也不是沒人幹這種事兒,而且越來越多。

  聽到有敲門聲響起,鄭霸先立刻去開門。

  看到沈玉城,鄭霸先立刻將沈玉城迎進了堂屋。

  「沈爺來了啊,進來,隨便坐。」鄭霸先強顏歡笑。

  若是沈玉城早些日子過來,他勉強能招待沈玉城一口酒水。

  可是現在,他現在連薪柴都沒了,連口熱茶都沒法端給沈玉城。

  實在是慚愧。

  沈玉城拿出一張書信來,遞給了鄭霸先。

  鄭霸先識字,無需沈玉城誦讀。

  他沉默著拿起一看,黯淡深沉的雙眼,逐漸開始閃爍希望的光芒。

  竟然是舉薦信!

  他萬萬沒想到,沈玉城會在他山窮水盡之時,給他送來了一封舉薦信!

  舉薦的意義,不單單是給鄭霸先謀個活路那麼簡單。

  在這個時代,能被人舉薦,需要自己已經徹底被對方認可。

  這是人品的象徵!

  「晚飯前,你帶著我的舉薦信,去蘇府找管家靡伯。蘇府需要一批人看家護院,以鄭爺的口才,安排兄弟們去蘇府當護衛不難。」沈玉城沉聲說道。

  鄭霸先懂規矩,頭腦靈活,口才上佳,定是誤不了事兒。

  鄭霸先肺腑俱顫,無以復加。

  猶如暗室之中,亮起一盞明燈。

  鄭霸先起身,拱手深躬。

  「沈爺保舉之恩,鄭某銘記在心!」鄭霸先難以壓制心中感動,聲音顫抖。

  這不僅僅是保舉之恩,亦是救命之恩。

  就衝著這一封代表著人品的舉薦信,鄭霸先覺得自己就是為沈玉城肝腦塗地,也心甘情願。

  「你我兄弟,何須多禮?」沈玉城將鄭霸先托扶起來。

  原來這時候鄭霸先,感動的淚流滿面。

  他這魁梧粗獷的漢子,竟然也會流淚。

  「我去了蘇府,定會盡心盡力,保主家周全,不辜負沈爺的苦心。」鄭霸先抱拳,鄭重說道。

  「我信你,時候不早,我也該走了。」

  「沈爺這就……慢走。」鄭霸先想留人吃一頓飯食,可就煮碗粟米粥,也著實不像話。

  只能無奈送沈玉城離去。

  鄭霸先立刻出了門,提前在蘇府後門等著。

  不知道站了多久,終於有個婢女請他進門,領著他進了一間堂屋。

  鄭霸先將舉薦信雙手奉上,然後倒退三步行禮。


  「在下鄭霸先,拜見靡公。」鄭霸先沉聲道。

  靡芳仔細端詳了鄭霸先一陣,這漢子已經餓得面黃肌瘦,可一米八五的高大身板,依舊不失孔武魁壯。

  「既是沈郎君舉薦,你明日早飯之前來任差。若有合適的人手,一併帶來。一個不嫌少,一百個不嫌多。我自會挑選合適的留下。」靡芳沉聲道。

  這事兒鄭霸先心裡也有數。

  他以前兄弟眾多,現在死心塌地跟著自己的,也就十來個。

  有些人是確實沒辦法,他這門活計難以養活一大幫人,所以自謀生路去了。

  還有些人,自打他轉了茶樓之後,從此見了他就是鼻孔瞪人。

  鄭霸先也不怪那些人換了嘴臉,但以後不管自己如何,也不會跟那些人有利益往來。

  什麼人能帶來,什麼人不能,鄭霸先心裡有譜。

  第一不能辜負了沈玉城的恩德,第二需靠自身努力,得到管家的賞識。

  這碗飯,才能端得穩。

  他鄭霸先混跡街頭,與其他地頭蛇不同,不行打打殺殺之道,不恃強凌弱。

  可這並不代表,他不懂打打殺殺。

  看家護院,吃的就是這碗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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