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呂天鳳部曲進城,城牆上的民壯非常識趣,挨個將手裡的武器放在了地上。
城牆下的馬蹄聲,以及甲葉碰撞聲,給城牆上所有人造成了極大的心理壓力。
現在的縣城裡的守備力量,約等於沒有。
就連三班差役,也都被欒平帶走了。
各大豪強們誰都沒料到,孫氏父子就這麼死了。
他們除了恐懼之外,還有更多複雜的情緒。
孫皓父子可稱得上九里山縣最金貴兩條命,然而在這世道之中,士人的命也不外乎也是如此。
腦袋落地,碗大的疤。
從剛剛呂天鳳所說的話來看,這好像是一樁私仇。
呂仲這個人,其中不少人都都聽說過,而且也有人認識。
畢竟九里山縣的地主圈子就這麼點大。
比起張家錢家等等豪紳,呂仲是個徹頭徹尾的老實人。
當初呂仲突然被抓,有些跟呂仲相熟的,還感到有些惋惜。
「賢侄?我我我,我是藤山許家的,我叫許有田,我跟你爹是三十年的故交。
老叔我是看著賢侄你長大的,你,你還記得老叔我嗎?」
藤山許有田,看了半天,幾乎沒認出呂天鳳來。
他的相貌變化,實在是太大了。
可看那雙眼睛,跟呂仲幾乎一模一樣,只是不像當初那個浪蕩子一般,如今滿是陰沉狠厲。
「我是柳家的,我跟你爹也是故交,我們認識十多年了,賢侄你還跟我吃過酒呢。」
「我是莫家的,你爹跟我也是朋友,早年我借了你爹的銀子,後來還連本帶利還了!」
「……」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紛紛開始跟呂天鳳攀關係。
呂天鳳怎麼不記得?
什麼三十年的故交,什麼十年酒友?
那時他上門借錢,人家撇清關係撇的那叫一個乾脆利落。
至於那莫家的更是搞笑,明明家業比呂家大得多,還經常仗勢欺人找他爹借錢。
他爹權勢大不過人家,也沒多強硬的手腕,每次給這些豪強借錢,連借據都拿不到。
後來呂天鳳上門要債,這姓莫的往地上扔了十兩銀子匆匆了事。
這姓莫的當時雖然嘴臉難看,但比起其他地主豪強還算好的。
其他跟他爹借了銀子賒了帳的,就沒一個認帳的。
對呂天鳳來說,人情冷暖,早已是過眼雲煙。
他跟這些人的關係,早已撇清。
站在人群中看熱鬧的何疇,欲言又止。
他也知道呂仲,互相都能叫得上名兒,但並不熟啊。
孫皓孫元洲就這麼死了,呂天鳳派人去滅孫氏滿門去了。
雖說孫皓死有餘辜吧,但人家到底還是縣令。
呂天鳳殺人不眨眼,他要是下令大開殺戒,何疇豈不是吃瓜把自己的命給吃進去了?
早知道就不湊這個熱鬧了。
但好在他的家小全部被自己送去了月牙莊。
可自己今日若被誅殺,他兒子該怎麼辦?
想來沈玉城的人品不差,只要他兒子不像蘇子孝那般作妖,踏踏實實給沈玉城做事,此生何氏應該也能高枕無憂。
這時,蘇子孝瞪大雙眼,看著呂天鳳。
他忽然想起了當年之事。
當初靡芳求他解救呂仲父女,他略施手段,用兩個死囚把呂仲父女二人給換了出來。
後來他再未關注此事,在他眼裡,呂家的生死再與他無關。
可如今呂璉居然化名,他就是鼎鼎大名的呂天鳳!
「呂將軍!」
呂天鳳掃了蘇子孝一眼,後又掃視一圈過去。
「諸位。」
呂天鳳轉身,看向城外,視線之中,簡元尚所率領的步卒,已經出現在了視線之中。
「冤有頭債有主,今夜我只屠孫氏全族,與諸位無關。」呂天鳳朗聲道。
眾人看著呂天鳳瘦削的背影,懸著的心稍稍落下。
「不過,接下來幾日可能需要委曲諸位,都去大牢裡面待一段時間。」呂天鳳接著朗聲道。
坐牢嘛,總比被殺來得強。
眾人的心徹底放下。
老何也是長長鬆了口氣,還好只是吃瓜吃進大牢。
「所以咱們誰也別為難誰,諸位乖乖跟我的人去縣衙,我自會保諸位姓名無憂。」呂天鳳又說道。
後面一句話,不用說眾人也明白了。
不聽話,孫皓父子的下場,就是他們的下場。
眾人非常配合,轉身便走。
「蘇子孝留下。」呂天鳳接著喊了一聲。
蘇子孝立馬留下。
他站在呂天鳳身後不遠處,一動也不敢動。
不多久,步卒到了,紛紛進城。
呂天鳳立馬下令,封閉縣城各大城門。
他當天之所以會把蘇子規帶走,就是想到會有今日。
他要殺孫皓全族,但記了蘇氏一份恩情,不想連同蘇子規一併殺害。
嚴格來說,呂天鳳可以不必記這份恩情。
當初蘇子孝撈他出來,也是收受了好處的。
「令妹在我那。」呂天鳳沉聲道。
「什麼?」蘇子孝聞言一愣。
誰都以為蘇子規被沈玉城偷偷帶走了,哪怕沈玉城污衊是呂天鳳乾的,可孫氏和蘇氏也都以為還是沈玉城栽贓陷害。
萬萬沒想到啊,蘇子規居然真是被呂天鳳給帶走的。
這呂天鳳可是流民帥,強搶民女之事可沒少干。
他妹妹該不會……
「令妹毫髮無傷,一切安好。」呂天鳳補充道。
「多,多謝呂將軍。」蘇子孝連連點頭。
他哪裡還有半點高高在上?站在呂天鳳面前,連大氣也不敢出一口。
「去吧,委屈幾日。」
此時,孫府正在經受一場前所未有的浩劫。
百名全副武裝的騎兵下了戰馬,沖入孫府,逢人就殺,見人就砍,完全不分男女老幼。
孫府已成一片地獄。
而孫氏族人,卻壓根不知道自己為何被殺。
一個比一個死的冤枉。
直到一眾豪強到達縣衙之時,隱約可以聽到孫氏傳來的鬼哭狼嚎的慘叫聲。
今夜過後,九里山縣再無孫氏。
消息很快傳到了月牙澤,靡芳得知縣衙被呂天鳳輕易占領,心情十分沉重。
難道前年閻洉之亂,又要重現人間了麼?
唯一的好消息是,王大柱所率領的鄉團民兵,目前還在城外,建制完整。
凌晨,浦口村。
一名留守家中的親兵,將林知念喚醒,詳細告知昨夜發生的所有事情。
呂天鳳與縣裡出來的雜牌軍會合,然後呂天鳳把雜牌軍給殺了,又去占了縣城。
目前縣城已被封鎖,沒傳出任何消息。
林知念心中也疑惑了一陣,但大概明白了呂天鳳的意圖。
兩種可能。
第一,呂天鳳完全沒將沈玉城放在眼裡,所以先滅了豪強,占領縣城。
第二,呂天鳳想與沈玉城共存。
林知念更傾向於後者,因為呂天鳳自始至終,都沒跟王大柱動過手。
但這也很奇怪,呂天鳳這種人,有膽識有謀略,他不可能不知道一山不容二虎的道理。
他若占領縣城,以鄉團的兵力,不可能打下來。
可他如果要占領縣城,那昨夜之戰,應該是先與雜牌軍滅王大柱。
王大柱在肅清完了戰場之後,繳獲頗豐,賺的盆滿缽滿。
他早已回到了流水橋附近,隨時應變。
一面可支援月牙澤,一面可回防黃泥坳。
至於呂天鳳進了城會不會屠戮,那就不是王大柱該操心的事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