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李真進宮時,發現朱標已經早早坐在東宮書房裡了。
面前的桌上攤著的,正是那幾本從歐陽倫府里抄來的帳本,朱標手裡拿著一本,正一頁頁翻看著,眉頭緊鎖。
見李真進來,朱標只是抬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示意他坐下,自己則繼續看帳本。
李真也不多話,就這樣安安靜靜地坐著,偶爾喝口茶,看看窗外。
許久之後,朱標終於合上帳本,長長吐出一口氣,抬手揉了揉眉心。
他看起來疲憊極了,下眼皮一片青黑,顯然又是一夜沒睡好。
他抬頭看向李真,問了個有些突兀的問題。
「李真,你為什麼……這麼喜歡錢呢?」
李真一愣,隨即笑了:「大哥這話說的,誰不喜歡錢?」
「只不過,這天下都是皇家的,大哥當然感覺不到錢的要緊!可對我們這些普通人來說,錢就是命啊。」
朱標沉默片刻,又低頭看了看手中的帳本。
「難道那些貪官……真的覺得錢比命還重要嗎?為了這些黃白之物,連腦袋都不要了?」
李真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那本帳本,大概明白了朱標在想什麼。他想了想,緩緩開口。
「大哥是覺得,陛下殺了那麼多貪官,可貪官還是層出不窮,怎麼殺都殺不完,是嗎?」
朱標點點頭,說話都有些有氣無力。
「胡惟庸案、空印案、現在又是歐陽倫……殺了一批又一批,可總有人前赴後繼。為什麼?」
李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問了個問題:「大哥覺得,貪官……都是一樣的嗎?」
朱標皺眉:「或許動機有所不同,可貪就是貪,本質上都一樣!」
「可能還真不一樣。」李真放下茶杯,「那些高層的官員!比如歐陽倫這種皇親國戚,或者六部尚書、侍郎那種級別的大員」
「他們貪污,可能是真的貪婪,或者就是所謂的『和光同塵』。」
「但是那些中層、底層的官員……像是縣丞、主簿、驛丞,甚至地方上的七品知縣,他們貪污,應該真的有一部分是……迫不得已。」
朱標抬起頭:「迫不得已?難道還有人拿刀逼著他們收錢不成?」
「大哥身為太子,平時可能感受不到這些!」李真笑了笑,「逼著他們收錢的,可能不是別人,就是陛下。」
「什麼?!」朱標一驚,身子都坐直了,「這怎麼可能呢!」
「大哥別急,聽我說完。」李真擺擺手,「原因其實很簡單,陛下給的俸祿,太少了。」
朱標皺著眉頭。
「父皇定的俸祿雖然不算豐厚,可也不至於逼著官員貪腐吧?洪武四年定下的《大明官制》,一品大員年俸一千石,七品知縣也有九十石。養活一家老小,綽綽有餘。」
「那是你們想的理想狀態。」李真搖頭,「大哥,您算過帳嗎?一個七品知縣,年俸九十石」
「聽著不少,光吃肯定是夠了!可這俸祿不是全額發米,而是米、布、紙鈔、銀兩混合發放。」
「而且一個知縣,不可能是光杆吧!」
他掰著手指頭給朱標算:「七品知縣,在當地那就是一等一的大老爺啊。出門得有轎子吧?得有轎夫吧?家裡得有幾個僕役吧?洗衣做飯、打掃院子、跑腿傳話,這些人都得花錢養。」
「這還只是基本的。官場上的應酬呢?同僚往來、上司巡視、地方士紳宴請——這些哪一樣不要錢?總不能每次都讓士紳掏錢吧?那成什麼了?」
「大哥久居深宮,平時接觸的也都是國家大事,這種柴米油鹽的帳,可能真的會忽略!」
李真看著朱標的臉色,繼續道:「他們要是只靠那點俸祿,不貪不占,他當個官……還得自己倒貼錢。」
「殺頭的買賣有人干,賠錢的生意沒人做啊!當官就算不為發財,可也不能虧本啊。」
朱標沉默了,他似乎從來沒從這個角度想過問題。畢竟他出生時,朱元璋已經得勢了,後來就當了太子。
以往就算為錢發愁,也是國家層面的大錢。這種生活的帳,他真的沒算過。
現在聽李真這麼一說……
「那你的意思是,」朱標緩緩道,「該漲俸祿?」
「漲點吧,大哥。」
李真點頭,「開國都二十多年了,老百姓的日子都一天天好過了,糧價、布價、工錢都在漲,可官員的俸祿還停在二十年前。這不合理啊。」
李真想了想,又補充道:「而且我覺得,越是基層的官員,尤其是七品及以下的。漲俸祿的比例可以高一些。反而是高層的大員,可以少漲,甚至不漲。」
朱標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畢竟基層的官員,才是直接和老百姓打交道的。」
李真認真說道,「他們要是日子過不下去,就會想方設法從老百姓身上刮油水,最後苦的還是百姓。」
「可要是他們自己日子能過下去,至少有一部分官員,不會動這個心思。」
朱標沉思良久,終於點點頭:「你這個想法,有道理。不過漲俸祿不是小事,得先核算一下國庫的收支,看能拿出多少錢來。」
「這幾年打仗、修河堤、賑災……花錢的地方太多了。」
李真提醒道:「大哥,安南的第一批稻米不是到了嗎?以後應該還會更多。而且……」
他臉上忍不住露出笑容:「算算日子,夏元吉應該快回來了。等他回來,說不定……能帶回來好消息。」
朱標點點頭:「好,我這就給戶部寫個條子,讓他們先核算一下,看看能不能擠出些錢來。等有了結果,我再去找父皇說。」
...............
而此時,倭國與大明之間的海面上,一條官船正破浪前行,朝著大明的方向駛來。
「嘔——!」
甲板上,夏元吉正趴在欄杆上,臉色慘白,吐得昏天黑地。
他從去倭國的時候就一直暈船,可以說是一路吐過去的。本以為回來時能適應些,沒想到還是一樣,甚至更嚴重了。
「等辦完這趟差事……」
夏元吉吐完一波,用帕子擦了擦嘴,有氣無力地發誓,「本官再也不出海了!」
「嘔——!」
一旁隨行的工部官員連忙湊過來,遞上清水:「夏大人,這一路真是辛苦了。您先漱漱口,歇會兒。」
夏元吉擺擺手,似乎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我沒事,吐著吐著就習慣了!你們忙自己的去吧!」
「誒!那夏大人也早些回去,現在天氣涼了,別染上風寒了!」
夏元吉無力地擺擺手,示意自己沒事!
等那幾個官員退下後,他才勉強扶著欄杆站起來,看著大明的方向。
忽然,他笑了。
「侯爺果然沒騙我……」他低聲自語,「倭國……真的有銀山。」
「而且規模巨大!!!」
夏元吉想到回京之後的封賞,還有李真給他畫的那張大餅!。
「夏尚書?」
「呦吼吼吼吼——」
「嘔——!」
夏元吉一邊笑一邊吐,場面十分詭異。
這時,他聽到船頭有人興奮地大喊:
「前面就是揚子江口了!我們到大明了!」
夏元吉眼睛一亮,強撐著站起身,看向遠處。
終於……到了。
我夏元吉……要立大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