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後。倭國,京都。
謝成坐在院子裡,面前攤著一堆卷宗,手裡拿著一支筆,眉頭緊皺。
這個院子不大,是標準的倭國建築,榻榻米、紙門、木廊,角落裡種著一棵矮松。他在倭國多年,明面上的身份是大明駐紮在倭國的官員,主要職責是保證大明商人的安全和利益。
足利義滿也隱約知道他們的身份不一般,肯定是來刺探倭國情報的。他雖然不滿,但礙於大明的威勢,也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反正惹不起,難道還躲不起嗎?
而且謝成明面上從不插手倭國內政,不管足利義滿和南朝打成什麼樣,這處院子都是絕對安全的。這麼多年來,一直如此。
但今天,謝成的臉色不太好。
他面前的卷宗里,有幾份是最近才送來的情報。糧食、鐵器,從朝鮮那邊輾轉流入倭國,數量不小。
這些東西是誰給的?從哪兒來的?他查了很久,死了幾個人,才查出一個大概的輪廓。但核心的東西,還是沒有結果。
他揉了揉太陽穴,靠在椅背上。
他在倭國待了十幾年了,從洪武年間就來了。那時候他還年輕,因為怕被清洗,找李真求一條生路。李真讓他來倭國刺探情報,還說自己總有一天,會親自打到倭國來。
當時謝成只覺得這是保命的法子,也是建功立業的好機會。可誰知,自己來到倭國一待,就是十幾年。每天就是看情報、寫報告、等回信。
正想著,院門突然被推開,發出「吱呀」一聲響。一名手下匆匆而來,腳步急促,臉上帶著幾分興奮。
「大人,朝中回信了!剛送來的!」
謝成眼前一亮,「騰」地站起來,一把奪過信,拆開。信紙上的字跡他太熟悉了——龍飛鳳舞,常人很難看懂。
『是侯爺的筆跡!侯爺親自下令了。』
他快速往下看。
看著看著,他的眼睛也瞪大了。
手下見他的表情,忍不住問:「大人,侯爺有何吩咐?」
謝成沒說話,把信遞給他。手下接過去,看完,眼睛瞪得比謝成的還大。
「大人,這……這能行嗎?就憑咱們這幾個人,去幕府鬧事?萬一足利義滿翻臉……」
謝成看著他,嘴角慢慢彎起來。他伸手拍了拍手下的肩膀,「放心吧,我們要是明著來,足利義滿那老小子,反而不敢對我們怎麼樣!」
「而且侯爺這麼吩咐,一定有他的道理。咱們只管照辦就是了。」他抬頭看向大明的方向,「這件事只要辦好了,咱們很快就能回去了。」
他深吸一口氣,狠狠地說道:「在這個鳥地方待了這麼多年,老子早就受夠了。正愁沒地方撒氣呢。」
手下看著他,也點了點頭。院子裡安靜了片刻。風吹過來,松枝輕輕晃動,發出沙沙的聲響。
謝成轉過身,看著手下,目光變得嚴肅起來。「你去準備一下。把兄弟們都叫上,帶好傢夥。一會兒咱們就去幕府!」
手下一抱拳:「是!」轉身大步走了出去。
謝成一個人站在院子裡,站了好一會兒。
「這一天,終於來了!!」
隨後他回到屋裡,打開柜子,從最底層翻出一把刀。刀鞘是黑色的,上面刻著暗紋,刀柄纏著絲線,握在手裡沉甸甸的。
繡春刀。
他珍藏了多年的繡春刀。這些年怕泄露身份,一直不敢用,藏在柜子里,隔三差五拿出來擦一擦,又放回去。
他抽出刀。刀身在陽光下閃著寒光,刀刃鋒利如初。他看著那抹寒光,忽然笑了。
「侯爺都快來了,那還怕他個鳥!」
他把刀插回鞘中,又換了一身衣裳。不是官袍,是一身深色的勁裝,袖口收緊,腰間繫著皮帶,顯得英姿颯爽。他在銅鏡前看了一眼,滿意地點了點頭。
出門的時候,他的手下已經在院子裡集合了。十幾個人,清一色的勁裝,腰間挎著刀,臉上帶著久違的興奮。
他們這些人當初在大明,那是何等的風光!這十幾年跟著他在倭國,早就憋壞了。
謝成站在台階上,掃了一眼眾人。
「出發!」
「回歸大明,封妻蔭子,就看這一回了!」
院中眾人一抱拳,「是!」
謝成點點頭,大步往外走,手下們跟在後面,一行人出了院子,往幕府的方向去了。沿途的倭國百姓,全都被嚇得不敢接近。
幕府里,足利義滿正坐在書房裡,看著一幅地圖。地圖上標註著倭國全島,北朝的地盤用硃筆圈著,南朝的地盤用墨筆圈著。
他統一倭國的目標,就快實現了。他看完地圖,靠在椅背上,嘴角帶著一絲笑意。
「井上。」他叫了一聲。
井上六郎從外面進來,跪坐在門口,低著頭。
「嗨咿!將軍。」
足利義滿沒有看他,目光還在那幅地圖上。「大明那邊的物資,快到了嗎?」
井上六郎抬起頭,猶豫了一下,說:「將軍,我們這次要的量太大,他們又趁機漲價了。而且……還提了新的條件。」
足利義滿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什麼條件?」
「他們要我們給他們一些武士。不要多,但必須是精銳。必要的時候,交給他們來指揮。」
足利義滿的眉頭皺了起來。他看著井上六郎,沉默了片刻。井上六郎低著頭,不敢看他。
「他們要多少人?」足利義滿問。
「具體的還沒談。他們現在很謹慎,每次都只留下一點點信息。我讓人查了,查不到他們的底細。」
井上六郎擦了擦額頭的汗,「不過從他們的口氣來看,不會太多,但也不會太少。幾百人總是要的。」
足利義滿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院子。院子裡種著幾棵櫻花樹。他看了好一會兒,轉過身。
「我們現在是關鍵時期。」
「南邊已經撐不了多久了。只要物資到位,今年之內就能結束戰爭。統一倭國,就在眼前。」
他看著井上六郎,「他們的條件只要不是太離譜,可以答應。武士可以給,但有一個條件,不能超過一千人。」
井上六郎連忙點頭。「是,屬下明白了。屬下這就去談。」
他站起來,正準備退出去,外面忽然傳來一陣喧譁聲。腳步聲、爭吵聲、還有刀鞘碰撞的聲音,混在一起,越來越近。
一個手下匆匆跑進來,跪在門口,慌張地稟報:「將軍!大明的那位謝大人來了!他直接闖進來了,還吵著要見將軍!我們攔不住!」
「嗯?」足利義滿的眉頭一下子皺了起來。
謝成?他們來幹什麼?他在倭國這麼多年,從來不到幕府來。雙方井水不犯河水,相安無事。今天怎麼突然如此無禮?
「他們來了多少人?」
「十幾個,但都是帶刀的。而且態度極其囂張,和平時完全不一樣。」手下的聲音都有些發抖。
足利義滿沉默了片刻。他現在惹不起大明。南朝還沒滅,這個時候跟大明翻臉,那就是自尋死路。他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衣冠。
「讓他們進來。」他頓了頓,「不,我出去見他們。」
他大步往外走。井上六郎也連忙跟上。
幕府正廳里,謝成帶著人站在那裡。他腰挎繡春刀,手按在刀柄上,目光冷峻。他的手下們散在他身後,一個個板著臉,不說話,但那股氣勢,明擺著是來找事的。
足利義滿從裡面走出來,臉上帶著和善的笑容。
「哈哈哈!謝大人,什麼風把您吹來了?有失遠迎,失禮失禮。」他學著大明的語氣禮儀,拱了拱手,仰著脖子看向謝成。
目光掃過他腰間那把刀時,雖然臉上的笑容沒變,但眼底閃過一絲不快。
謝成低著頭,看著足利義滿那張堆滿笑容的臉,和他身後那些緊張兮兮的矮腳武士,不屑一笑。
「足利將軍。」
謝成緩緩開口:「我的一名心腹愛將,在京都不見了。」
「你!」
「必須給我一個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