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
陳牧悠悠醒來,他看了眼懷中早已失去氣息的妍芝,表情很是平靜。
他緩緩起身,小心翼翼的將妍芝放好,就這麼坐在床前,盯著她看了許久。
陳昊一家和陳婉瑜回來了。
幫忙操辦著身後事。
大家哭的很傷心,可陳牧卻哭不出來了。
他默默的看著明秀旁邊新立的墳,總覺得一切都那麼的不真實。
忙碌了七天。
陳牧七天都沒離開過墳地,他就那麼靜靜的坐著。
陳婉瑜來送飯,他才吃,似乎沒有什麼能打擾到他。
不過再傷心,陳昊和陳婉瑜也要回去工作了。
和陳牧說了會話後,兩人便離開了。
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人生,陳牧給了他們最大的自由和底氣,這不是不孝,而是人總要往前看。
就這樣。
陳牧哪都沒去,就一直在墳前坐著。
他沒有再讓陳昊和陳婉瑜來,他們有他們的人生要走,沒必要把時間浪費在他這個老頭子身上。
至於後面。
有時是虎子來送飯,有時是虎子的孩子來送飯。
沒人知道他為什麼要這麼做,因為哪怕再心疼,再不舍,也不至於一坐就是十年。
這十年,連虎子都老了,虎子的孩子都有孩子了。
可送飯這事,依舊不敢停歇。
直到第十年。
虎子來送飯時,發現陳牧並未吃他送來的早餐,他有些害怕了。
好在,陳牧只是睡著了,呼吸均勻,面色有光,並不像出事的模樣。
為了避免打擾,虎子放下飯菜就回去了。
可接連三天,飯菜都餿了,陳牧依舊盤膝坐在地上睡覺。
很神奇,也很詭異。
虎子有想過要叫醒他,但他不敢。
只能默默的流著淚,放下飯菜離去了。
時間一晃,又過了十年。
這十年,虎子也走了,商業街曾經熟悉的面孔全沒了。
雖然一代代傳下去了,可商業街終究不是從前的商業街了。
陳昊和陳婉瑜在這期間有來看過他,陪著他做了一天,到了晚上就回去了。
他們沒有說話,只是默默的陪著,如果不是陳牧呼吸均勻的在睡覺,他們都以為陳牧出了問題。
只是,他們也老了,身體也不好了,也不知道還能活多少年。
趁著還能動,算是來見父親的最後一面。
自那以後,他們再也沒來過了。
只是在第九年,有個漂亮的小姑娘來到墳前,將一個發黃的發卡放在了陳牧的身邊。
六年後,又來了一個十來歲的小男孩,他看了看墳墓,又看了看陳牧,而後放下一個鐵做的小馬便離開了。
三個月後。
距離妍芝去世整整二十五年的那天。
陳牧緩緩睜開了渾濁的眸子。
面前,是明秀和妍芝的墓碑,被打掃的很乾淨,前面還有些供果和鮮花。
而他的左手邊還放著一個籃子,裡面傳出了陣陣飯香。
右手邊,則是一個發卡和一個小鐵馬。
他面色平靜的將其拿起,心裡也說不出是個什麼滋味。
「你說過,有緣才有果,我與你有緣,所以我們結為夫妻,白髮一生。」
「這是因果。」
「你們與我說,想再續前緣,這是因,所以我們必然後世還會相遇。」
「這,也是因果。」
「一切從有因開始,結了果,便有了果,所以,這是因果……」
陳牧緩緩抬起右手,那枯槁的大手上,莫名的出現了一個光團。
不明亮,卻充斥著難以言說的能量。
「昊兒和婉瑜的新生,這是生,亦如日出,萬物復甦,這是生機,也是生。」
「而如今你們離我而去,他們也走了,虎子也走了,二嬸……三姨……她們都走了……這是死……」
「為什麼人會死,因為有了生,所以有了死。」
「生是因,死便是果。」
「是生死,也是因果……」
他抬起左手,那裡,也出現了一個光團,但他只是看了看,便再次看向墓碑輕聲道。
「曾經的你們陪伴我,看著孩子們出生,見證了新生,這是因,這是生,這……也是陽。」
「如今你們不在了……這是人死如燈滅,結了果,有陰。」
「所以這是陰陽兩隔,也是陰陽。」
陳牧話音剛落,他的右手上,再次浮現出了一個光團。
「我們看著他們成長,看著虎子成長,看著他們娶妻生子,看著他們一步步從稚嫩孩童變成大人,再看到他們逐漸老去,有了白絲。」
「亦如你們,亦如二嬸他們,這是時間在更迭,長河在遊走,我們抓不住時間,卻能感受到。」
「所以這是因,而我感受到的時間更迭,是歲月,亦是果。」
「芝兒……歲月如梭……已經二十五年了……」
「我想你,也想秀兒……」
說著,他的左手也再次浮現出了一個光團。
「你們是對的……我們後世必會再續,因為我應了,這就是因,後世我們再相遇,這就是果。」
「亦如輪迴,也逃不出因果。」
「所以……這是輪迴……」
此時,他的右手又浮現出了一個光團。
「原本你我三人並不是一個世界的人,若無意外,咱們終生都不會相遇,但你我三人有緣,結了果,有了孩子,這是命運的安排,亦是造化使然。」
「命運讓我們相遇,在一起,還結了果。」
「命運讓我和他們相遇,和虎子相遇,和老東家相遇……和所有人相遇,這……都是命運的安排。」
「而我們之後的一切一切,都是命運給的造化所結的果。」
「這是命運……」
「這……是造化。」
說著,他的雙手再次各浮現出一個光團。
陳牧頓了頓,嘆了口氣。
「再算上之前的五行……」
這時,左手上的三個光團,再次多了一個,和右手一樣,正好一邊四個。
「因果、生死、陰陽、輪迴、歲月、命運、造化、五行。」
「這……就是法則……」
「原來這一線生機……就是法則……」
陳牧緩緩閉上眼,手上的光團也逐漸消失了。
良久,他再次睜開眼,那枯槁的外表瞬間恢復到了原來的模樣。
他緩緩飄起,站好身子,看著面前的兩座墳墓,眼淚再次流了下來。
「謝謝你們……感謝你們的陪伴……」
「我已經懂了……我們會再次相遇的……」
「放心,以後你們不會再受苦了……」
說罷,陳牧的身影如風中之沙,逐漸消失在了原地。
而這裡的一切,也如錯位的玻璃,嘭的一聲消失在了虛無之中。
「這第三條路……可真難走啊……」